甄主任在本子上唰唰记着,我脑子也转地飞快,“嗯……这个,我想这样,按尹局长的要求,开一次全体人员大会,对讲话精神进行贯彻落实,然后……和媒体联系一下,搞一个面向市内中小学、高校学生的免费参观活动。还有……。”对付完了会议,我若无其事地又把举报信塞向笔记本里夹着,再偷眼瞥瞥宋书记,低沉着脸很失望的样子。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思索这件事的处理办法。
刘春明,这个人我是有一定了解的,确实像信里所讲,是不太正派的。以前对他的风传就不少,不过像这样的举报信还是第一次见,连倒卖行贿的文物都罗列的一清二楚。想着我又打开举报信,一读信后的文物清单,不觉吓了一跳。清单之中包含了大量的珍贵文物,有几件甚至价值连城。
其中的两个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北宋林逋的名画“山鹤汲泉”和唐代张旭的手书“天运杯中”。这两样书画不仅是千古奇珍,而且还是失窃文物!更要命的是,它们是从夏文海的省城博物馆失窃的!
这两幅书画的作者林逋和张旭都是成名大家,林逋隐居西湖,赏梅养鹤,终身不仕,亦不婚娶,人称其“梅妻鹤子”;而张旭则以狂草得名,常在酒后呼喝狂走,然后落笔,故称“张颠”,他的狂草与李白的诗歌、斐旻的剑舞时称“三绝”。这两件宝贝被省城博物馆奉为镇馆之宝,夏文海也称两位唐宋作者为“孤林狂张”。
我记得失窃案是二00二年发生的,当时夏文海刚调到省城博物馆任副馆长。案发当晚夏文海在凌晨返回馆内(据他说是回去拿手机),正巧发现了窃贼,并在与之搏斗的过程中受了伤。当时我听说之后,还十分佩服海哥的勇敢,可是现在回忆起来,我却有了一种十分不好的联想。首先,他凌晨回馆,真的是去拿手机?其次,以他的身手,谁伤得了他?他可是会罗汉十八手的啊,连朝天吼都没奈何得了他。最为关键的是,以他在“业内”的一贯作风,这件事和他真的没半点关系?我越想越头皮发麻,实在不敢再想下去,干脆把信锁进保险柜,出门回了家。
晚上我和夏雪一起去吃牛排,之后她要去看夜场电影。结果到了电影院,放的竟是“盗墓迷城”1、2.。看完这倒斗儿电影我心里更烦,结果回到家后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办公室,犹豫了几次是不是问问夏文海,可电话拿起来几次都又放下。哎,还是查一查再说吧!
我想了一会儿,打电话把宋书记和副馆长于军、办公室主任叫到我屋里来。我简单通报了举报信的事,并传达了尹局长的指示。其实这件事大家早都知道了,如今还有什么事真正保得了密?几人不约而同地都做出“吃惊”状,我也不奇怪,说道:“这件事局党组非常重视,我们也要有个态度,我看这样,是不是马上成立了调查小组。按要求,我是第一责任人,我来任组长。宋书记任副组长,具体负责调查工作,于馆长和甄主任任成员。”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大家都闷头吸烟。我不满意地把举报信往桌上一撂,“宋书记,你说说吧?”
宋书记吞吐着烟雾,慢慢地说道:“这个……我是书记,怎么说呢,就表个态吧,一定完成组织交给的工作。”
我又把目光转向副馆长于军,他推了推眼镜,说道:“卢馆长,呃……是这样,我和刘春明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他也一直喜欢在背后议论我。所以……我参加调查工作,恐怕不太方便。”
我皱了皱眉,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哎于馆长,你这是干什么?你分管纪检,怎么能不参加?刘春明和你有什么矛盾,那是个人之间的事,你正确对待嘛。”说完我看了一下表,“这样吧,宋书记,我看你可以现在就和刘春明谈谈,代表组织向他了解情况。这个事儿,宜早不宜迟。”
宋书记又连抽了几口烟,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下把烟头在烟灰缸内捻灭,“那行。不过……卢馆长,我看你也一起参加一下的好。”
我被这老油条弄得哭笑不得,“我也参加?搞这么大阵势干什么,又不是判他刑。”不过我踌躇了一下,又说道:“也行,不过宋书记你讲,我旁听。”
十分钟后,刘春明被叫到三楼小会议室,我们几个也随后来到,都并排坐在了刘春明的对面,搞成了个四对一,真跟审问似的。
刘春明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整张脸都苦着,主动从精神上自觉地进入了“受审”状态。
我们几个互相看看,宋书记开口道:“春明同志,今天局党组委托我们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要如实向组织汇报,不许隐瞒。”
刘春明半躬着腰。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宋书记,您、您说吧,我保证老实交代。”刘春明用上了“老实交代”四个字,顿时使得气氛更加像是审讯了。
宋书记冲甄主任抬抬下巴,甄主任便说道:“刘春明,近期局党组收到了不少有关你的人民来信,反映你长期利用职务便利,倒卖国家文物,并用非法所得向上级领导行贿,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刘春明说:“甄主任,这纯粹是诬陷,是诽谤,是对我人格的污辱!我要告写信的人,告他诽谤罪……!”
甄主任敲敲桌子,“你先不要激动,问题会查清的……。”刘春明却不住嘴,冲我们道:“几位领导,我刘春明是军人、是党员,这种丧失党性原则的事儿咱不干。再说了,‘利用职务之便’,我有什么职务?一个普通职工,有什么‘之便’可以利用?我来到咱们馆这么多年……。”
“哎哎!”我打断他道,“春明同志,你不要感情用事!你既然说到你是党员,那就拿出党性来,接受组织的调查。再说了,组织上现在并没有认定你就有问题嘛,这个请你一定要正确对待。”
“是是。”刘春明喏喏着。
甄主任接着道:“刘春明,下面我问你,你仔细听好了。”甄主任念了清单上的几件文物名称,问道:“为些文物你清楚去向吗?你是否用不法手段获取了这些文物?”
刘春明偷眼瞟了瞟我们几个,“名字我都听说过,但都没见过。”甄主任便又往下念……。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什么突破。宋书记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对刘春明说:“春明同志,今天的了解就到这里,你回去以后认真回忆,如果想到什么,可以随时向我向卢馆长汇报。”
“是是。”刘春明站起身,怀着无限敬畏向我们四人鞠了个躬,走出了会议室。
晚上回到家,吃过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按着遥控器,脑子里却想着白天的事。海哥和那两幅书画到底是有没有关系?有?没有?有?没有?我胡乱想着,不觉已是十一点多了。
这时电视被我换到了新闻频道,荧幕上主持人说:“现在播送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一支外国科研探险队在我国塔克拉玛干沙漠失踪。这支探险队共有来自七个国家的成员十九人,是七天前从犊硖儿盟什塔镇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据当地政府和科研部门透露,这支探险队此行的目的,是对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形成原因、沙漠化进程及地下水储量进行研究……。”
我心说,这些老外,没事儿往那儿跑什么?真是让死催的。正想着,手机响了。我拿过来一看,竟是夏文海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海哥,你好。”
“你好,卢大馆长,在哪儿腐败呢?是抱着瓶子还是搂着裙子?”
我呸道:“我哪有你潇洒?我的政治关、作风关都是小雪把着的,想腐败都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