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山前时已是夜半十点,头顶正飘着一天细雨。我在车内往外眺看,只见一座黑森森的巍峨大山直插云霄,高到极处时,便和夜空相连,在夜幕中渲染融合成了漆黑的一片。
我下了车,只见河边停有好多竹筏(乘竹筏是这里的一项旅游活动),山脚下的草地上扎了三四个帐篷,停了三辆面包车和一辆客货两用小卡车。
但这时帐篷和车里都没有人,我疑惑地看看郑楚生。他指指上头,“这时候,准是在山顶了。”
我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我们已到了一大片崖墓群之下。“我们怎么办?”我问郑楚生。
郑楚生说:“上去呗,晚了赶不上趟了。”
我没来过,不认识路,郑楚生便引着我由一条小径开始攀山。山路泥泞,还长满了野草野花,被雨水一打十分湿滑。我们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半腰。
此时路两边已都是参天古树,野草荒藤足有膝盖高了。刷刷的雨声之中,偶有猿声传来,使深幽的空山更显得深遂神秘。
我突然想起《水浒传》来,就对郑楚生说:“哎畜生,这龙虎山还真是山高林深啊。你还记得《水浒传》里怎么说的吗?‘根盘地角,顶接天心……瀑布斜飞,藤萝倒挂。虎啸时风生谷口,猿啼时月坠山腰。”
郑楚生的脚步似乎停了一下,又接着边走边说:“你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我听他声音也有些变了,但只当他累了,便没太在意,“这又怎么了,就想起来了呗。”
又走了一段,郑楚生突然说:“你相信真有这事儿吗?”
我给问愣了,“什么事儿?”
郑楚生没回头,仍旧闷着头边走边说:“就是洪太尉的事儿。”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洪太尉?什么洪太尉?”
郑楚生放慢脚步道:“就是《水浒传》里的洪信洪太尉,不是刚才你自己先说起来的吗?”
我一怔,随即道:“我就是随便一说,小说里的事儿谁还当真啊?怎么,你还真以为一百单八将是洪太尉给放出来的?别给我说你信啊,那我可就真要怀疑你的历史系本科学历是不是真的了。”
郑楚生没作声,只是低着头向前走。我觉得他今天挺怪,想问问他可又想不出该怎么开口,只好跟在他后面一直往山上走去。
我们大约又走了大半个小时,已经渐渐逼近了山顶。我正要问郑楚生还有多远,就听见前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声。我顺着声音远远望去,只见山顶的林中隐隐有灯光射出。
我问郑楚生:“是不是海哥他们?”郑楚生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我们俩在雨中快步又走了半个来小时,终于爬上了山顶。
只见山头上的面积并不太大,也就是几百个平方。山崖边架了几个探灯,还有一台卷履发动机和一副手电两用绞索滑轮。
发动机旁边站着四五个人,其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我一眼就认出了是海哥。
我快步上前道:“海哥!”夏文海一回头,“来了?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我说,“海哥,干嘛这么急?这么晚在悬崖峭壁上作业,又是大雨天,太危险了吧?”
夏文海说:“没办法小生,天气预报说明后天还有大到暴雨,我怕到时候更困难。况且要是引起山体滑坡或者泥石流什么的,那没个三五年你就别想动手了。”
我看了看发动机和绞索,指着道:“这些玩意儿你们是怎么弄上来的?”
夏文海说:“这些是上一次就搬上来了的,我不是找了一个当地的地瓜头头吗?”
我说:“可为什么非得在这悬崖上作业?”
夏文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你忘了,我上一次就是从放悬棺的崖洞里进去的。”
这时郑楚生过来对我道:“你脑袋是不是秀逗了?这么大的雨,你在地上开洞,没等你把洞挖通,雨水就已经渗进去把地下的墓穴灌满了。到时候你就租套潜水装备下去捞吧!”
我正准备反驳他,发动机突然又转动了起来,发出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夏文海说:“好,找着了!”说罢转身走到悬崖边,一手抓着绞索倾出身子向下张望。
马达轰鸣了大概一分多钟,停止了转动。只听悬崖下传来模糊的喊声:“找着了,下来吧,带上橛钉!”喊声夹杂着急促的雨声风声自空旷的夜空中传来,几乎让人无法听出到底说了什么。
我这才知道原来下面还有人。夏文海冲崖下喊声来了,就让一个人带了几样东西先下去。不一会儿,下面开始传来隐约的金属敲击声。又过了二三十分钟,夏文海边往下看边说:“行了!”
我说:“你是不是要下去?”
夏文海听了转过身,有点“挑衅”地看着我,用嘴角向崖下呶了呶,问我道:“你下不下去?”
我犹豫了一下说:“来都来了,还能不下去?当然下去喽!”
郑楚生揄抐我道:“得了吧,你小子坐个过山车都不敢,别一会儿下到一半再哭着喊着要上去,我们可没工夫送你。”
我一挺脖子,哼道:“哼,少瞧不起人,还没有你敢我不敢的事儿呢!”
夏文海笑道:“好!来,给他安全带!”立马过来了一个人,我一看竟是温八。他和我打声招呼,先给我穿上一件帆布迷彩茄克,然后给我套双肩系腰围,绑了一副专业的尼龙安全带。
夏文海一边给自己照样弄上,一边对温八说:“老八,小生是第一次,你给他家个兜裆。”温八又拿来一个跟婴儿纸尿裤形状差不多的帆布装备,示意让我“穿”上。
我照样做好,温八把兜裆系上安全带,这样就好像给我加了个座椅一样。但是我看见夏文海和郑楚生都只系了安全带,没有“穿”这玩意儿。
夏文海说:“小生,你照我的样子做,别害怕,没事儿!”说完拉着我走到悬崖边,我刚把头略往外一探,一股强劲山风夹卷着雨水自崖底倒贯上来,顿时冲裹地我不能睁眼。
我连忙后退数步,郑楚生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怎么,这就怕了?”我确实心里害怕,可面子上又过不去,便闭着嘴没说话。
夏文海说:“你看着我!”说着转过身背向崖外,双手握紧滑索,一步一步慢慢顺着山崖下去。郑楚生摆好姿势对我说:“快点吧,时间不等人,这会儿雨又大了。”说完用与海哥相同的动作也滑了下去。
我吞咽了一下喉头,慢慢走到悬崖边上,探出头往下一看,吓的连忙又缩了回来。这悬崖下方白天都深不见底,在这月黑风高的夜里更是黑漆漆的如万丈深渊一般,着实嚇人。
我吓得心里突突直跳,正开始后悔,后面一个人道:“哎,你快点啊,绞索可是有长度的,放到150米就没了。你再不下去,等夏馆长他俩用完了长度你就下不去了。”
我听了一咬牙,也学着夏文海和郑楚生的样子,背对着悬崖外,双手紧握绳索,一步步向崖下滑去。
初下去时,我还能用双脚撑着崖壁,可大约下了十几米,崖壁已变成大片大片的光滑岩面,加上被雨水一淋,湿滑无比,根本无法用脚支撑。好在我“穿”了兜裆,帮助我保持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