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教授说:“不要讲了,先把墓志看完,了解的就直观了。”我们就一齐来读墓志铭。中国的墓志铭到了南北朝时候基本固定了格式,就是先由撰者自序,然后是墓志,接下来是墓铭。志一般是散文,铭一般是韵文。
只见篇中讲道:
“呜呼!大道不显,人寰无悯。公以赤忠,罹此奇冤,天下啧啧,谓圣躬独裁!公之旧幕西席,闻之无不群情涌动。或叩阍上疏,欲于公谋不平;或弹铗泣血,誓杀贼以哭祭;或褫袍免胄,心灰而宿禅林。余本为一散客,亦僧亦道亦凡俗,愧承公所怜惜,得托帡幪。今为公咏志撰铭,哭曰:‘公去,吾即随之!’……”
郑楚生说:“这家伙是什么来头,能给李君羡写墓志铭,竟然还‘亦僧亦道亦凡俗’?”我说:“说不清。”篇中接着道:
“……左武卫李将军讳君羡,一字高友,一字传林,又一字世瞻。公洺洲武安属籍,少志弘毅,乃欲效祖逖、法武侯,扼腕诸烟洪流。初侍西魏王,累位及西上閤门使、部铨给侍中、右仆射。后拥世充,加骠骑将军。
世充不仁寡义,公每恶其为人。高祖武德二年,王师伐挞,天威凛冽,公言此天意使之归命,乃同征南将军田讳留安,携部从龙。始武德三年,公从上(即李世民)击兰州薛仁杲,武威李轨、山西刘武周,每战皆披白刃,冒流矢,单骑陷阵,勇加三军。后复伐世充,世充太子玄应将兵数千人,自虎牢关解粮入洛阳。上遣公邀击,以窥试公之所忠。公伏精骑大破之,玄应仅以身免。上遂深喜公,每专征,常置左右,为驾前驱乘。
武德九年,六月又四日,东宫与齐王欲谋上。
读到“武德九年六月又四日”这个特殊的日子,我不由吃惊道:“怎么,李君羡还参加过玄武门之变?”再往下看,篇中写道:
“……上言手足相戕,非兄弟事,天下所诟。诚不若彼为之,吾自施所。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击案折矢,曰:今吾坐拥甲兵,号令车骑,孰能束手就首。况秦王乘武之功,岂甘为人夺?”上意乃决。公奉上谕,碗屯营间。君弘、世衡初皆不从,公晓以大义,并说常何反,始成大事。俟东宫、齐王至,刚近临湖殿,不见常何,始觉有变。急回马,上呼曰:“殿下,莫回銮!”东宫、齐王回转,伏兵尽出。齐王切急,往上三矢而不彀。上射东宫,敬德往杀之。元吉中箭坠马,上举鞭入林下,木蕉梗荒芨雌稹F胪跛熘粒叶笊虾怼G榧鄙跗龋吹轮粒韭砬场F胪跤刖吹鲁⒔霞迹蚤孟嗖吹氯崞胪蹰谩=窦胪豕什桓业校舳荩滴涞碌睢>吹虏咂锿穑渲妒准丁�
东宫虽殁,然东宫之属未去。其翊卫车将军冯翊冯立素忠勇,闻东宫殁,哭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引军与副护军薛万彻共合,言此事,欲报血仇。万彻乃有名上将,勇冠三军,人言其“一身是胆”。万彻慨同冯立共往,引二府二千余精骑,笼结谢叔方所部,聚击玄武门。
众皆失措,惟公若然,从容麾使诸军,列刃迎击。君弘、世衡相率与战,独常和逸。
敬德去二府首级,入禁中乞禀。高祖怒上,又恐天下安变,遂勉诺之。敬德复归,以二府首级示东宫之属,其乃溃去。冯立、薛万彻渐次骂返,遁山中。
上入禁中,泣跪而入,跪而吮高祖乳,大啼,号恸久之。高祖始去投杼之惑。
八月,高祖禅让于上,上得大宝,建号贞观。公以玄武之宿功,加虎贲将军。而玄武为禁中只喉,因公忠毅,以公为左武门将军,以为拱宿。……”
天哩,玄武门之变竟还有这样的事?我抬头想问夏教授,可他脸上的表情让我一怔。老学究的脸上尽是幸福与激动,甚至他的每条皱纹都绽放出一种兴奋欢悦的神采来。夏教授说:“玄武门之变,是千古大事,无此即无贞观之治,即无李唐盛世。玄武门之变的历史过程存疑甚多,比如说当时事件发生的具体位置究竟是不是在玄武门内,到底有多少人参加,为什么当时的玄武门守军会和李建成、李元吉的部属交战?这些都是谜团啊。而李君羡的这篇墓志铭,或许就能为我们提供答案。”
我说:“一般认为,是屯营将领敬君弘与吕世衡早被李世民收买,所以才会与随后赶来的二府属军交战。”
夏教授说:“这样说有道理,但却有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比如说屯营如早被收买,那为什么还会仓促应战?《资治通鉴》第191卷里记载,敬君弘屯兵玄武门,薛、冯、谢率兵攻玄武门时,敬君弘挺身出战。有人劝他说:‘事态尚不清楚,不如观察发展变化,等兵马集合,列队出战也不晚。’敬君弘不听,与吕世衡迎战,双双被杀,如果二人早被李世民收买,怎么会没有准备,以至于情急之下,还要‘等兵马集合,再列队出战’?应该说今天这篇李君羡的墓志铭给了我们一种新的解释,即是说敬、吕二人是被临时策反的,事先他们也没有准备。”
邹春说:“这有什么关系吗?没他们李世民也照样当皇帝。”
夏教授一摆手:“你全错了,唐朝历史上有四次玄武门之变,除了这次还有唐中宗神龙元年太子、宰相、张柬之、崔玄暐逼武则天退位和唐中宗景龙元年太子李重俊政变、唐中宗景龙四年李隆基政变。这四次政变的共同特点是,谁控制了玄武门谁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因为唐朝的皇宫分为外朝、内廷两部分,内廷是皇帝和后妃的寝宫,处于皇宫的北部。而玄武门就是北面正门,重要性不言自明。当时玄武门外设有二廊,宫廷屯营的指挥所就设在这里,时称为“北衙”。所以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内廷禁中。李世民这次之所以能成事,决定因素不是他有别的本事,而是在他的部队能够进入玄武门,而李建成、李元吉的部队没能进入玄武门。所以你说,这几个驻守玄武门的将领重不重要?稍微夸张一点说,如果当时守玄武门的常何、屯营的将领敬君弘、吕世衡如果做出相反的选择的话,李世民的这场赌博也将以失败告终。”
“赌博?”邹春说,“这么说李世民当时还没有必胜的把握?”
我一听心想就你这历史知识还当盗墓贼?郑楚生道:“瞧你肚子里这点儿墨水,打出来都不够调盘菜!你是电视看多了,我给你说,但是李世民拢共只有八十来人,你看过《新唐书》吗?里面讲的很清楚,李世民先射死了李建成,在追李元吉时落马,李元吉又返回来想用弓弦勒死他。要不是尉迟恭赶来,他就挂了。从他需要自己动手参战,而且追击过程中没人跟随来看,他的人马少的可怜。”
夏教授又补充道:“《旧唐书列传》第十八回里说:‘建成既死,敬德领七十骑蹑踵继至。’从这可以看出,李世民与其部属并未能同时进入玄武门内。这更说明了屯营敬、吕二将是临时策反的。李君羡在这次玄武门之变中所立的功劳丝毫不亚于尉迟恭。”
万山海说:“李世民够毒的,手刃亲生兄弟,不过这才是大丈夫气魄。”
夏教授说:“王夫之说过:‘太宗亲执弓以射其兄,疾呼以加刃其弟,斯时也,穷凶极惨,而从无毫发之存者也。’应该说,当时的李世民是心狠手辣的。”
“那他这个吮父乳是什么意思?” 郑楚生问。夏雪说:“怪不得你老是不及格,‘产翁’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