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看外公跟外婆对弈。
近几年来，不知道为什么外公常常会成为外婆的手下败将。每每他输了都说要重来，先前的这局不算之类的云云。外婆就似笑非笑的说，还真是老了老了就变得爱耍赖了。外公也笑道，才不是耍赖，只是想要重来一回。于是，棋局轮回着，作为看客的旁人都忘了时间是怎么丢失的。我不像我的长辈们这般技艺精湛，模模糊糊的能凑个眼睛热闹，我已是知足。
如果不是我相公的那声‘咦’，我想我也不会转过头看门外的风景。一个陌生的老人，他精神矍铄，眼神却是十分黯淡。
外公或许是受到了我视线的感染，他从棋子构成的画里抬起了头。陌生人问，我能进去吗？外公没有搭腔，外婆叹了口气。站在门外的老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的外公，像是在等待什么。我不认得这个人的面孔，但他跟我的外公在某些地方有着相同之处。他对我笑了笑，还叫出了我的乳名。我则是在外婆的指点下叫了他一声‘二叔公’，他是我外公的二弟。
外公终于开口说话了，他问二叔公，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二叔公说，孩子们都在别的地方，我不好带来见你……我知道你的脾气，你早早地就把我赶出了家门，还立下了‘永不准我返家’的誓约，你又那么公私分明，当着我下辈的面，你或许会给我面子的让我进屋，但那不是我要的结果，真就是真，假就是假，你实心实意的让我回来了，我才敢带他们来见你。
外公笑了起来。
二叔公问他，你这是嘲笑吧？嘲笑我说话不算话，当年我走的时候也说过永远不会来求你不会来见你的，我自己想想也很好笑，没办法，我老了，管不动自己的腿了，这不我到底还是来见你了？
外公说，你是一向说话不算话，当年也是为了这个才被我赶出去的，没想到你活一把岁数了，这点毛病还是没改过来。
叔公说，这话就说错了，尔虞我诈跟爱说谎到底还是两码事，我也是为前者的原因才被你丢出去的。我怕我再不回来，以后你就是想见我也见不到了，我是说真的，大哥。
我进院子收衣服，我的父母刚好也来了这边。
我私下里跟妈妈说起二叔公的事，我妈问我，你以前见过他的，真的没印象了吗？我摇了摇头，她说也对，那时候还太小了，而且只见一次，不记得也没什么奇怪的。妈说，那天在街上，你二叔公从外地返回老家，刚好在街上碰见你了，他塞给你一千块钱，说是给你买糖吃。你直盯着他孙女儿怀里抱的洋娃娃看，像是挺喜欢的样子。二叔公就把小姑娘手里的好吃的好玩的都拿了过来说是送给你，那个小姑娘哭得真叫一个惊天动地，我看不下去了就打了你几下，把钱跟玩具都还给你二叔公了。
我诧异道，二叔公既然以前返回过老家，那我应该是有记忆的呀，难道他从没有到外公这边来过吗？妈妈说，来过又怎么样？你外公的脾气那么硬，不让他进门，他又能如何？你二叔公回来扫过几次墓，来去匆匆的，不敢在老家多做逗留。
在我看来，外公的脾气很好。
在妈看来，外公的脾气实在是可怕。这或许将是我们母女之间永远无法溶解的一个问题，但也不奇怪，我们两个人的立场并不一样。我是他的外孙女，而她却是他的女儿。
外公是一个有胆识有气魄有担当有远见的男人，但在具备这三点的同时，他的身上也生出了让他的亲人们最畏惧的一样东西，那就是‘规矩’。规矩可以是柔和的劝导，也可以是遍体鳞伤的鞭挞，外公的‘规矩’恰恰又是属于后者。
当然外公也是很不容易的，从他的少年时代起，他就是家中的主心骨了，他不仅仅要照料母亲，还要顾及到年幼的手足们。为了‘家’，他放弃了自己想要的婚姻；为了‘家’，他放弃了成就事业的想法；为了‘家’，他经历大大小小的波折无数。如今，他已是迈入老年了，可他仍是家中的主心骨。即使他的子女们已经长大成人了，早已不需要在他的羽翼下蜷缩着受其保护，但他们还是愿意瞻仰外公的威严与能力。外公说，无死便无生，我这一生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留念，人来人去皆是两手空空，我只要你们谨记先人的教导，保护好家中的遗风，我死也瞑目了。
以上说的自然是题外话。
我不知道我的二叔公做过什么事才导致我外公将他驱逐出家门。我问我妈，家里当年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吗？我妈一边淘米一边想，半天才回我一句说，我也不是很清楚，说来说去就是你二叔公太叛逆，很不听话又骄傲过头，闯得大大小小的祸事无数，你外公说什么他也听不下去，这不就把他给赶出家门了吗？我说，不能吧，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妈说，你叔公，不，该叫三叔公了呢，他虽然也是闹腾的主儿，好在你外公那时候已经一把年纪了，脾气什么的也稍微收敛了些，再加上你三叔公比较懂得变通，所以你外公没太吹毛求疵了，换在早些年，我怕他跟你二叔公一样是殊途同归的命运。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同时我知道我在我妈这里是套不出来什么话了，不论如何，我都相信妈妈知道的事情绝对不止这么多。就算外公外婆不曾亲口对她说这些，那些个耳熏目染的怕也是够了吧？我妈像是看出了我心事似的，立马沉下了脸。她问我，你这么好奇？我说，不是的，就是看不惯你瞒我，妈要是直接说句‘不想说’，我倒是会乖乖听话的。
妈摸了摸我的头说，你二叔公的事我的确是不知道太多，当年他被赶出去就是些小事积少成多造成的。不过，有件事妈知道，那就是他这一辈子婚姻都不如意，这或许也是他的命吧，也是你外婆的命。
早在之前就在帖子里说过了一些关于外公外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