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L的父亲的眼里来看,他不算是有负于L的母亲。因为在婚前,所有关于他自己的秘密以及心事,L的母亲都心知肚明。当人可以借着优势得偿所愿之时,同样也在那一刻埋下了劣势;当人由着劣势去靠近优势的时候,同样也在那一刻埋下了亏欠吧。
那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用自己的青春和所谓的才能为绳,与L的父亲绑住了流年。如果L的父亲当真愿意选择痛痛快快地跟L的母亲果断离婚,我想她现在应该是L父亲的新妻子了。一对男女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在外人的眼里始终只是一副静态的画,只有身为当事人的他们才能知道其中滋味。我想,那个女人是有恐慌的,甚至是不甘心,如若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跟L的父亲立下那个约定,直至如今带着那笔钱消失在了人海深处中。那个女人的最大优点就是长了一张L的父亲所喜爱的脸,这并非关系是否美貌,只因为有些东西总跟记忆有关。
夜里我又习惯性地因为头一天的身处异地的原因而睡不着,L的母亲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算是为我助眠,一下子,我觉得我又回到了小时候。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看到L从浴室出来。
我问他,起这么早吗?他拿毛巾擦一下脸上的水珠说,夜里睡不着所以就在客厅坐到了天亮。我看到L的父亲也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L的母亲也从厨房出来了,对着L的父亲问道,你想了一个晚上也该有个答案了吧?L的父亲熄灭了烟头,面无表情地说,就按照你说的那么办吧,我没什么意见,房产任你处理,然后我们离婚。L的母亲说,那怪好的,不过你别忘了,眼下这会儿我是不可能离婚的,反正我煎熬了这么些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还有,L跟XX的婚礼,你身为孩子的父亲总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你对人家的小孩都那么腻歪的不行,千万别到自己后代这里却扣不出一个铜子儿。L的父亲脸上的表情开始阴暗了下来。
L打断了他母亲的话说,妈,现在不提卖房子的事情行不行?L的母亲说不提也行,你去给我买一张机票,我去你舅舅家。L一愣,他说,这样不太合适,妈你还是暂时住在这里吧,等我安置妥当了,我把你接到我那边去。L的母亲说,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回我自己的娘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况且我也没打算去白吃白喝白住。我知道L的本意是想让父母还住在一起,所以他才会这么坚持的否决了母亲的意见。我想,一夜之间父子交心,该说的不该说的应该已经都说了吧。我对L笑着说,行了,妈就是想出去散散心,你何必这么生硬的拦着不让?妈自从到这边定居后就没怎么跟舅舅舅妈他们亲近了,这下过去就当是手足之间的叙叙旧好了。至于往后,爸妈肯定还是要跟我们在一起过日子的。L看着我,没说话。
因为L在苏州还有很多未解决的事情要处理,所以他不能在这里长期逗留。
眼见父母的事情没有比想象中的要坏,所以他匆忙地带着我奔上回苏州的路程,连午饭都来不及果腹。L的母亲在我们临走时塞了一笔钱给我,说是让我当零花的。我说什么也不愿意收,最后还是L强行塞进了我的包包里,说推三推四的没什么意思,给你的就是你的。我想,你这人还真是习惯性地不见外啊。
“……我爸的一句话让我很惊讶……”L看着我,“他说,在决定要离开一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的时候,竟然一下子发现了对方的很多优点……”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样的,距离容易看清楚一个人。”我说。
“……他好像不舍得离开我妈……这是我的感觉……”L笑了起来。
“……忽然想起我的外公外婆了,我外公说过‘习惯’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这瞬间,我想起了我的两位至亲的长辈。
在我还年幼的时候,我作为家里的晚辈,并没有去打探长辈们私事的权利。直到我长大了,我的母亲才跟我讨论起了家里的这些私事。
我的外祖父是一个特别的男子,内敛沉稳;我的外祖母是一个特别的女子,不仅有着其他女子所没有的胆识与魄力,还同时兼有了温柔的气质与姣好的相貌。我一直觉得外祖父跟外祖母是相配的,我甚至在内心想过,如果有天我要嫁人,我就要嫁给外祖父这样的男子。都说女孩子将来找对象的条件基本是像自己父亲的,偏偏我是一个例外了呢。然,在我憧憬两位长辈的一世岁月静好之时,我不曾想到过我的外祖母在披着嫁衣的时候是恨嫁的心情,不曾想到过我的外祖父的无奈。
“我外公年轻的时候是一个身负才华仪表堂堂的青年……”我对L说,“很早以前,他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彼此爱慕着,都约了非对方不婚。其实要仔细说起来,他们两个人也是很般配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曾祖母就是很不喜欢对方的家世。按照我妈妈的说法,就是我曾祖母觉得那户人家除了堆积的钱财以外,一无是处。我外公年少时候虽然有桀骜不驯的一面,但他到底还是一个很孝顺的下辈,当然这不表示他会放弃他所喜好的对象。这个世界上两个人想要分开也很容易,没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没有那么多的所谓巧合。总之,那户人家的女儿为求学,因而远远地离开了,留下我外公还在原地。我外公在我曾祖母的安排下,不得不选择接受一桩他完全不适应的婚姻。”
“是外婆?”L问我。
“是的,是我外婆。”我笑了起来,“我只从我妈妈那里听说我外婆其实并不想要这样的婚姻,她带着逆来顺受的表情怀着恨嫁的心进了外公家的门。两个人相敬如宾,倒也算好,起码相安无事。我外婆是在做了母亲以后,才正式习惯‘妻子’这个身份的。”
“女人好像都是这样的。”L下了定论。
“……有一天,我外公曾经心仪的那个女人回来了,她来找我外公,我外公见到她也很高兴。我外婆是一个成天地把心事压在心里的人,即使是再不愉快,她也不会摆放在脸上。就这样,一病不起了。那时候照顾她的都是我妈,我妈就为这样的事一直讨厌自己的父亲。其实我外公跟那个女人之间是再清白不过了。我妈一直用口头语言对我重复一个画面,我外婆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蝉鸣声,想着心事。我没有经历那样的场面,所以我不懂我妈心里的那份伤感。不过,我外公后来对我外婆说了‘习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我想他是离不开我外婆了吧。”
我又想起这样的画面。
夕阳渐沉的小院里,我靠着那颗老柳树啃着西瓜。我外公扬起白纸上的‘一’字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一’字啊。外公的墨笔又在那个‘一’下面添了一横,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二’字啊。外公又在‘二’字下面添了一横,问我这是什么?我黑线地说这是‘三’啊。
终于,外公还是问我深沉的问题了。他说,XX,‘一’到底是什么呀?我摇摇头。外公笑着对我说,‘一’预示着万物的开始,你看看,这个‘一’很神奇的,我们只要把这个‘一’断裂成无数个‘一’再有头有尾地拼凑在一起,你就能看到你想看到的文字了。
我还是不懂。
外公说,人生的开始就像这个‘一’字一样,来到这个世上跟离开这个世上都是简简单单的,不过利落的一横。有些人在这个世界上始终保持如一的状态,有的人会胡乱地在这个‘一’上面添添减减,到最后他自己也不认得那是什么字了。还有一种人,会在人生里把这个漫长的‘一’字割据开来,暂且留个‘一’字在心中,剩余的‘一’都拿去做了创造,堆叠了他们的人生。
我还是不懂。
但,现在我好像隐隐地懂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