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走在秋冬之交的大街上，光秃秃树桠在风中发出寂寥的呻吟，而左右两旁林立的高楼大厦却显得格外热闹，就像一场跳高比赛，高度总在往上调整，总有那么一天，连风也望之兴叹，自惭形秽说：你们实在是高，我都够不着舔你们的屁股蛋了。

找到那家农资公司并不难，办公地就在物资大厦12楼，占据整整一层，单从五脏俱全的门牌就可想象出计划年代里，这里的繁荣昌盛。总经理室外面是秘书室，当然坐着位美丽女郎来撑门面的。秘书小姐比较嫩，素面朝天像个学生妹，见到范为有些腼腆，嗓音很细：

“请问您跟陈总有预约吗？”

范为有意想调弄眼前的小妹子，并粗声粗气地说：“咱乡里派我过来订购明年初春化肥的，陈总要是忙不出空来，需要批条才进货的话，那我只好空手而归了。”

“您别啊，快请坐喝杯水，我这就给您通报去。”秘书小姐着急了，十分麻利地给我倒上水，马上就拨了电话。

“陈总，有个乡里来的干部说是要订货，要见您。”

说着她捂住话筒小声问我贵姓。

“范为。”我直接报了大名。

秘书传达过去后，门就开了，陈总晃着肥胖的身子笑呵呵地迎了出来。

“哎呀，领导来了怎么给凉在外面了，快里面请。领导千万不要怪罪，这姑娘是新来的。”

我也笑了笑，握住陈总伸过来的肥手，只感到油腻腻的。

里面非常宽敞，足有100来方，装修得富丽堂皇，窗帘拉得紧密，右边的墙壁上居然挂着几幅西洋油画，坦胸露怀的，肉色饱满，再配上乳白色壁灯，飘渺若现。大班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画，万山峻岭中雕鹏展翅，狂草四个大字——大鹏展翅。这样的布局下自然也少不了书架的，横七竖八的也躺着不少厚重的书本。门右首是个大渔缸，几条热带鱼正翻腾着冒着水泡。

“请坐。”

陈总把我让到门左边的沙发上，然后坐在我对面在茶几上忙活起来。我这才发现宽大的红木茶几上摆放着一套茶具，上面雕刻着攀龙附凤，栩栩如生。就见陈总像个茶坊小姐，动作娴熟地夹着小口茶杯烫洗着。那时候老板办公室里还不太流行这样的茶道接客，不像现在，只要有个店铺里面都摆上这玩意儿。

“陈总的功夫茶很地道啊。”我呷了一口说。

“我有个远房侄女在一家广东人开的酒楼里做经理，这套茶具是酒楼老板送她的，她就转手给了我。我这是现炒现卖，献丑了。”

“是吗？本市的广东酒楼只有那几家，你说的是哪家？”

“就在步行街一带，是做海鲜的。我这人一吃海鲜就皮肤过敏，听说那酒楼生意很好的，酒楼坐不下食客都开起大排挡了。大排挡那事不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吗？你没听说？”

“噢，那事儿，知道知道。”范为忙茬开话题，“陈总，做公司老板就是好呀，可以配女秘书，嘿嘿——”

“哈哈，老弟要是眼馋了，我给你撮合撮合，才毕业的中专生。嫩着哪！”陈总淫笑道。

“岂敢夺人之美啊？陈总你自个留着慢慢享用吧。”

男子的口水一旦染指上桃花粉面，那就是一场腥风淫雨的肆虐侵蚀，一层层地拨弄开来，煞是过瘾。

只要是扯上了女人话题，那时间过得飞快，再加上功夫茶的催发，很快便到了下班时间了。

“晚上一起吃饭，酒后咱上‘歌朝会’，我把秘书带上助兴。”

范为拿女人话题纠缠陈总一个下午，胡扯了老半天就是为了蹭顿饭局，而且本已完美的计划锦上添花了，心里十分愉悦。

前面点缀得八九不离开十，我才开始切入正题。

“陈总，女记者出差回来了。”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太好了！怎么，还是个女的？”

这样的国企老总在那时候猎艳手段非政府官员所能比及的，经济从计划过度到市场叫他们如坐针毡，但猎艳技能却与时俱进，提前与市场接轨，不再像过去那样畏畏缩缩的偷鸡摸狗了，从背地里计划急剧上升市场需求，符合“无形之手”的市场规律。政企分开叫了那么些年，成效还是有的，至少国企老总敢于敞开胸怀搂搂抱抱了。如此一对照，政府还是落伍了，仍羞羞答答的不敢窗口作业露出那张脸来。

欧阳炳不正是那样的羞答之人吗？

见陈总双眼淫光闪闪的，范为不得不提前给他降温：

“是女记者。”

“对对，女记者都像个男的，呵呵。”这家伙一点就通。

“陈总，你先安排着，我先上报社去。你随时呼我好了。”我起身告退说。

“好。要不要把她给捎带上？”他送我出门后，他特意回头指了指女秘书的办公室问。

“陈总，您就暂时忍耐着点，说不定啊，女记者也……”我将后半句截留下来，有待后观。

“行，听领导的，哈哈——”

陈总跟我在电梯旁挥手时，脸上的赘肉晃动着，神采飞扬！

计划好之后，我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亭先打了姐夫办公电话，将自己的计划做了简短阐述，征求他意见。可能他办公室有旁人在，“恩恩啊啊”一阵之后他说道：

“主意挺好的，不过最好是听听你们领导的意见，擅自做主可不好。”

我听出了姐夫的意思：崔志刚只是叫你范为在站长和总经理之间撮合一宗买卖，你饶过站长这一手确实很高明，但得事先知会崔志刚。比领导高明那很正常，因为领导们的智慧大都消耗到人事上了，业务上得靠你冲锋在前，前提是别忘“中军帐”里还坐着一位，别错把他当摆设了，真以为“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否则即使攻克城墙首功一件，他随便找个理由也能把你问斩了：尔进了城竟敢违反民意强bao民女？！

结果功亏一篑！

这就是公事与私事的区分了，公事上手段再高明你也要在功劳薄上记下领导的大名，把自己只当成执行者。这样一来，领导庆功宴席上能不多赏你几口美酒吗？美酒之后自然是美差等着你了。假如换了方式，你躺在功劳薄上，同样的酒杯攥在领导手里，那性质就不同了，完全颠倒了：他娘的，老子啥时候轮到给你这孙子敬酒了？

你能躺得安稳吗？结果不光是患上失眠症，总有一天要从那薄子上摔落下来的，轻者半身不遂，重者一命呜呼，提前结束政治生命。

私事上范为早体验过实例，无须赘述。

若不是姐夫提醒，范为还真越级了。因为崔志刚就是欧阳炳的场外发言人。

同样在电话亭里，范为改用了手机直呼，这时候碰巧有个妇女走到亭外等着打电话，见到霸占电话亭用手机打电话的，怒骂了一句“神经病”就走了。

听完范为的口头汇报，崔志刚连说了三声“好”，最后加重语气道：

“非常很好！范为啊，你进步得很快嘛——”

这家伙居然用顾荃的口头禅来夸我，实在叫小爬虫有些飘飘然了。

挂电话前，他特别交代我说，喝完酒后，你叫老陈上翠湖楼附近的“昊日阁”，到时候会有专人接待的。

这样的嘱托太正常了，大凡涉及吃喝玩乐的场所，带“长”字的府员哪一位不是挂名拉客捎带着吃“干股”拿“分红”的，生意都是这样照应红火的。

范为自然心领神会了。

接下来，范为又拿起公用话筒，拨着一个呼机号。

这一呼叫促成了“昊日阁”一幅春宫图，因为有了这幅“春宫图”，“一刀剪”无法裁剪了，也因为这幅“春宫图”，“大排挡”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