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姐夫就回了一趟机械厂。饭桌上当着父母的面又不好说那事，勉强陪着他“泰山”喝了两杯，又心不在焉地地滑下小半碗饭，没等小舅子吃完便将我拽进小房间里。他关上门，一脸严肃地跟我说：

“你知道嘉晟是做什么的吗？”

“我哪知道？这不是让你打听来着，怎么反问上我了？”

“全市叫嘉晟的公司就一家，去年在成立的，名义上是投资公司，实际上带有……”姐夫憋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才低声吐出“黑社会”三个黑漆大字。

“黑社会？你那位秘书同学说的？”

姐夫摇摇头回道：“我有个朋友在省公丨安丨厅供职，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坐在一起喝酒，我随口问到‘嘉晟’，他小声告诉我的。”

“就这些？”

“就这些，人家什么也不说了。你跟姐夫透个底，打听嘉晟为了啥？”

见姐夫一脸紧张的样子，我故作轻松地说：“那天我路过信访局时，看到一个上丨访丨群众撸着受伤的小腿叫嚷着是给嘉晟打的，还说公丨安丨局不给立案，我还以为嘉晟是个人名，感到好奇就问你了。”

“瞎扯！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上丨访丨人？你不是说在大院里不方便打听吗？”

在姐夫面前撒谎的难度大大高于范为在秘书长面前忽悠，小舅子真觉得他成天呆在实验室里太屈才了。

范为难以自圆其说了，只好露出无赖相打发道：“反正就是好奇，你可别想复杂了，不是化学方程式，也不是物理定律。”

“范为，我可警告你啊，凡事要多动动脑子，跟你跑步是两回事。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反正我感觉这里头有文章。”

正嘀咕时，父亲吐着酒气敲开了房门，问你哥俩个躲在里面唠叨个啥，是不是这小子又在大院犯事了，这几天就没见他正常上过班。

姐夫忙解释说，没那回事，我们所里新来了一个女大学生，人不错，我想介绍介绍，这不在征求他的意见吗？

好家伙，比小舅子更能掰活人。

父亲连连点头说，是该介绍，是该介绍了，改天你把那姑娘领回家来吃个饭，我跟你妈瞧瞧。

父亲带上门十分快意走了，门外还传来他的大嗓门，跟母亲讲着女婿的喜报。

我跟姐夫笑得直不起腰来，我将他一把推倒在椅子上笑道：

“哈哈，看你怎么交差？”

姐夫奸笑道：“这还不简单。我就跟老头子说，很不幸，我把范为的照片交到人家姑娘手上，姑娘吓得连连摆手说，面相太凶恶，我可不敢结交这样的男朋友，有暴力倾向，哈哈哈——”

姐夫带来的消息叫范为十分震惊，倒不是给黑社会给吓住了，过去在体校范为同学也没少跟小混混们战斗过，居然跑到体校调戏女生，这不是把咱爷们当柿子捏吗？在范同学带动下，一群成天锻炼肌块的哥儿们正全身发痒无处发泄，自然大打出手。肯定得惊动“大哥”了，那帮“大哥大”比小混混们档次也高不出多少，也就耍几刀吓唬吓唬人，最终还是束手就擒给送进了派出所。所长当着我们的面煽了“大哥大”几个响亮耳光，将小刀片交到对方手上骂道：娘的，你这样的黑社会只配调戏小女生，有本事你朝老子身上捅一刀！

但从公丨安丨厅警官口里说出的黑份子，那绝对是货真价实。让我震惊的是，这黑社会向来是欺压老百姓的，连学校门口都安置小马仔收取保护费，叫人恨之入骨。怎么现在反过头来跟老百姓打成一片同仇敌忾了呢？

姐夫的担忧不无道理，这里头确实很复杂。本来媒体介入已让“大排挡”卷起阵阵浓烟，现在又搀和上“黑份子”，这不是把本来就不干净的“大排挡”越抹越黑了吗？乌烟瘴气了还！

范为心里自有盘算的，因为崔志刚给的只是大纲，并按照大纲要求布置了试卷，答案要靠小爬虫自己去填充。没有教材的考试过去在大学里也见识过，完全对照课堂笔记来复习的，不同的是老师会给同学们勾勒出重点，只要把那些个要点娴记心头准保证你获取“60”桂冠的。机关考试大纲是不规范的，完全取决于领导的兴致，兴致上来了，信口开河就能将满纸考题摆放大哦你桌案上叫你去攻克，所以，跟在这样的“导师”后面和学堂导师是大相径庭的，学堂上的导师就算没把他老人家放在眼里老逃课，但只要你事后加班加点从别人手里抄来了课堂笔记，那也是对导师劳动成果的尊重，就凭这点尊重，导师对你也会网开一面的。所以，学堂上的导师比较人性化，温情地善待堂下的每一个莘莘学子，何必叫人家挂科补考呢？导师的面子上也过不去的。但机关“导师”就是另一副冷若冰霜的嘴脸了，你不光得在大会小会上奋笔疾书，平常也得时刻关注他举首抬足间的每一个细微小节，哪怕是一口肮脏的浓痰砸在地面上，你也要记录成“那是一棵雪亮的不锈钢钉子，钉在了地板上，地板吻合了”。跟在这样的“导师”后面你绝不能带着侥幸心理妄图蒙混过关不挂科的，所以，日常就得加倍努力搜集他口里翻卷的水墨，那不是口水，是文章，是纲领，是方针大略，更是指导你完成考卷的航灯。

“大排挡”就是一场期中考试，欧阳炳是导师，崔志刚是监考官，小爬虫范为是惟一的现场考生，你得发挥爬虫的耐力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去咀嚼“大排挡”里那些个残羹冷炙……

崔志刚给范为开出的“药方”其实做工很粗糙，科技含量太低，充其量不过是“药引”而已，真正的药方还得靠我范为的双手来配制。

范为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苦思冥想了大半天，直到正午的阳光穿过屋顶上的明瓦晒在脸上，我才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臂起了床，这才觉察到床边凳子上的易拉罐里塞满了烟蒂。前才天买的一包红河就这么给吞噬完了。

下床时，我特意从皮夹克里层的口袋里掏出那包久未开封的软包中华，拿捏在手上犹豫不决着。倏地一跺脚，一狠心，像个**犯似的撕开封口，猴急猴急的就抽上了……

味道就是不一样啊！

该向监考官汇报一下考生的守纪情况了。我从钱包里找出那晚崔志刚给的卡片，卡片面质上乘，流溢出淡淡的清香，上面豁然树着“副处级”字样，不带括弧的，以示前面的副调研员的重量。欧阳炳为了这个门生的出头可谓煞费苦心了，先压后抑，给门生弄个有名无分副调研员清闲差使，实际是蓄积薄发，只等着市委大院换了新轿子，那这个门生也便咸鱼翻身了。

那头手机一直占线，在我出门时才拨弄。

“谁啊？”

“领导早，我——小范。”

“都啥时候了，你还问早？啥事？”

“这两天我一直紧锣密鼓地贯彻崔处的工作指示。不知道‘嘉晟’这个公司崔处熟悉不？”

范为明知道扔出去一颗丨炸丨弹，可必须得扔，否则等于是搂着丨炸丨弹睡觉。老子睡不安稳，考不好试，你监考官也是有责任的。

“啥？！你在哪给我打电话？”对方的嗓音明显有些颤动，压低着问道。

“大街上。”

“噢。我……现在说话有些不方便，等会要开会，晚上我约你，别关机啊。”

丨炸丨弹的威力确实不小，对方拿开会打掩护了。

“成，崔处，我24小时开机。”

打完电话，范为的内心亮堂了许多，感觉迎面刮过来的寒风也显得温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