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这个电话,范为本就烦躁的心情显得更为压抑了,自己忽然变得不大愿意去见站长了。再燃一根烟后,回复最后一个电话,希望是好消息。
“范科,你总算回复了,我一直守在电话机旁等着。崔处说的给我们农机公司树立新形象到底是啥招啊?”居然是陈总,追赶得挺快,真把范为当策划大师了。
“是这样,陈总。我哪,认识一家大报记者,让报社给你们做个报道,正面宣传一下,比广告更管用。”我只能按照崔志刚的指令临时传达策划方案。
“是这样啊!真是太好了。那就麻烦您尽快安排我跟记者见个面,先得联络联络感情不是?”陈总急不可待地说。
“碰巧记者出差了,要等出差回来才好安排。放心吧,这事我会安排好的。”我只得继续编辑谎言。
“谢谢,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晚上我请你上‘歌朝会’练练嗓子如何?”
“不好意思,这几天领导太忙了,我找不出空来。改天再约吧。”范为是个五音不全的人,对“卡拉OK”之类的娱乐毫无兴趣,断然谢绝了。
“能理解,能理解。那就不打扰您了,等记者回来咱一起上‘歌朝会’。再见了,范科。”
“再见。”
冬天已挨近了,10点多的天气还在冷瑟中,街面人行道上落满了一层落叶,那些枯黄的叶子踩在人脚下无声无息,仿佛是秋季无声的道别,在给寒冷让道。尽管街面上车水马龙的吐着废气,但城市的热岛效应丝毫抵挡不住寒流的。
范为衣领高高树起,以防像上次那样被张蔷半道劫持。
报社还是那样嘈杂,仿佛有打不完的电话,先前那个胖妞眼力贼好,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落荒而逃的潜在广告客户。我刚一进门就被她堵住了,还是那句话,登广告直接找她就行。王静听到动静就从里边的“陋室”走了出来,我才脱离了胖妞的纠缠。我才发现靠里边的墙壁上还开着一扇门,上面贴有不太显然的小标签——站长办公室。
王静敲着门,小声对我说,冯老师心情不大好。
“进!”听里面的口气确实带着火药味。
见王静领着我进来了,冯站长起身跟我轻握了一下手,一同坐在了旁边的小沙发上。
办公室确实太小了点,一张桌子,两个小沙发基本占用掉99.9%空间了,连茶几都没有,王静给我倒了被白开水,拿着纸杯怪烫手的。
等王静带上门出去了,冯站长起身将办公桌上的烟灰缸拿过来,直接放在了地板上。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可不同机关,寒碜得狠哪!”他自嘲一句想给我打烟。
我忙超前一步将一根红河递给他笑着说:“这次绝对假不了。”
站长的情绪很低落,并没有迎合范为的调侃。点上烟后,吐着浓烟来,愁眉不展。
“冯站长,怎么眉头紧锁啊?”我问。
“噢,没事。”他这才将烟灰弹到搁在地下的烟缸里展开了话题:
“是这样,前天我去了中院,有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法官私下跟我说,‘大排挡’案子受到了行政干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亏是江湖传说中的“一刀剪”,一针见血,直入主题。
对范为来说,这样的命题假设条件实在太多,真伪自然难以确定,行政干涉司法现象在那时候确实屡见不鲜,但法院内部不也存在众多可能性吗?人情、关系、三大姑八大姨,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官司网”就像蜘蛛织网一样,即刻编制在黑暗角落里等着猎物捕杀。
“冯站长,法庭上还讲究个原、被告呈堂对质,私下一面之词不足为据吧。要是院长也这么说,那就确凿无疑。”我解释道。
“我就知道从政府和法院两头都掏不出实情的,不过,像这样的群众性事件一旦进入司法程序,政府一般……”
讲到这,站长咳嗽了两声,话里话外留有余地。
“冯站长,您是大记者,这方面见多识广,我就不敢乱插言了。不过,原告人数越多,并不代表案情就越复杂,当初政府是举双手赞成纠纷双方通过司法程序来解决的,案件本身再简单不过了,换上我这个法盲也能秉公裁判。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政府态度很明朗,希望法院了断此事,而不是设置障碍。另外,也请您想一想,就算是政府插手,动机何在啊?官司谁输谁赢好象跟政府没大关联的,原告胜诉了,那得法院来执行判决,被告赢了官司,‘大排挡’就合理也合法了,更没政府的事哪。那晚上在‘六榕树’咱也探讨过案情,法院判决显然是错误的,问题是如此简单的案件为什么会发生错判,最关键的还是二审也给维持了,这未免太丧失原则了,拿法槌当擀面杖,这面不是给擀成豆腐渣了吗?”
站长听范为这么一说,苦笑一声说:“小范,你的口才比那位法官强多了。”
我忙说:“在冯站长面前班门弄斧了,您心里啊就是一面明镜,我哩不过是个小剃头匠,得靠您把握分寸。”
“行,今天就聊到这吧。我这还有一大堆子琐事儿,咱再约。”冯站长说着起身跟我握手话别,还客气地打了王同学的电话让她送送我。
冯站长是个老江湖,但在一个乳臭未干,却油嘴滑舌的小侠面前,真不知使出啥招才合适。因为范为始终把政府列在“原告”位置,法院被当成“被告”推到“一刀裁”的笔锋下受刑。换成崔志刚、明莹之类的江湖选手,那就得按照道上的规矩来办,既不能躲闪挥向政府的剑光,也不能抡把大刀就往法院的脑壳上砍,那样显得太不够江湖味了。他们应对记者的策略,只要想想电视上的焦点片段就一清二楚了。从面部表情到四肢动作不外乎贯彻一字方针——装!
反正小侠客范为跟老江湖正面交手过了一招,结果是老江湖捋了捋颌下须髯道:
世界是属于你们的——
王静送我出报社时,先前那个胖妞立在一旁行着注目礼,范为忽然觉得那身体味似乎没那么刺激鼻孔了。
王静回身走后,我正等电梯时,胖妞追了出来,没等我反应过来,硬是将一张卡片塞到我手里,随即转身挥手道:
“登广告就呼我,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