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志刚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女领班殷情在前头给他引道,我们直接上了三楼的包间区。尽管里面上上下下的装潢得浮华如彩,但每个包间的门牌仍保留着过去的雅号。雕有雅号的门匾上的青色花纹一看就是现代工艺手笔,但雅号瞅上一眼也叫人耳目一新的——荷塘,旁边还雕刻了一行小字: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进门一看,直入眼帘的是一面镶嵌进墙体里的金黄色屏风,上面绣有池塘荷花,跟屏风的主体颜色相得益彰,在莲花壁灯反照下,恍然进了“荷塘月色”的朦胧意境中……
“哎哟,领导来了,快请坐。”一个长着大马脸的瘦高男子背对着门坐在餐桌边,听到有人进来忙摁灭手里的烟,起身笑脸相迎。
崔志刚只点点头,径自往靠里头的主位上一坐招呼道:“赶紧上,我们等会还要赶回大院打球赛。”
“按照崔处的口味早就点好了,这就上。”马脸男人一拍手,服务员便准备去了。
“介绍一下,这是范为,市府督察室的。”不是崔志刚给我面子没叫出“小范”来,而是对象不一样了。以前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下面的局委,都是谈笑扯淡之后才想到把小屁虫介绍一下的——小范。
没带出小字,就算嘴上无毛,对方也把你当花白胡须的大爷给奉承上——您老万寿无疆!
“失敬,失敬——往后多关照。”男子娴熟于这样的场合,说着间就必恭必敬地双手递上名片了。
我谦虚地笑了笑说声“客气”,名片上显示对方是农机公司的总经理,姓陈。
寒暄之间,服务员托着盘子往餐桌上放精致的早点碟子,糯米卷、棉湖炸酥皮豆干、炸卷章之类的,色味各异,最后是三碗翅汤鲍鱼粥。
“崔处,您这回算是帮我大忙,太感谢了!那些去年堆积的氮肥存货全脱手了。”陈总给崔志刚斟着茶,满脸堆着笑说。
“小意思哪,不就是给翠湖农业局招呼一声吗?老陈,太客气就见外了。”崔志刚夹上糯米卷送进口里嚼着,连连摆动筷子回道。
“是是,崔处说的是,大恩不言谢。”陈总点头说道。
“老陈,像你们这样的国有农机也该换换经营思路,现在可是市场经济,不像过去独家垄断了,得顺应市场潮流。过去农民们是求着你们买农肥,属于卖方市场,而今颠倒过来,买方来选择你们了,产品质量,价格,售后服务等因素都是市场指标,你们还端起过去的官方架子自然滞销哪。”
崔志刚真就是多面手,对市场经济也能掰上理论,叫陈总五体投地了。
“是啊,早意识到了。现在搞农机的个体户已渗透进了乡镇一级,我们也是干着急没办法啊。”陈总皱着眉头说。
“所以说,要改变思维。”崔志刚点着自己的脑门子说,“该打造新形象,过去躺在政府怀里找奶喝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你们得自力更生。首先要做的就是树立新形象,重新认识为民服务的宗旨。”崔志刚开始打起官腔,代表政府发话了。
“崔处,您给指条道呗——如何树立新形象?”陈总很谦卑地讨教策略。
“这个嘛——到时候让范为来办,他比较专业。”崔志刚忽然指着我说道。
我正嚼着鲍鱼,想吧嗒出里面的滋味来,没成想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
“那就有劳范科了,改日我请崔处和你喝杯水酒再详谈。”陈总冲我说道。
范为眼瞅着自己沦为了崔志刚口里的“鲍鱼”,却只能任由其嚼动,应付着点了点头。
妈的,把老子当策划大师了?老子啥时候对农机上升到专业水平了?基本属于五谷不分的外行,崔志刚唱的是哪出戏啊?
从“三姑”那边增补了高蛋白,崔志刚就此与陈总道别,并让我留下BP号给对方以便随时联络。
回市委大院的路上,我很想直接问崔志刚用意何在?又觉得有些冒失,就暂且忍着了。
“怎么样?那碗翅汤鲍鱼粥?”他回头问。
“也没觉着有啥特别的。崔处,我是第一次喝,说不出道道来。”我实话实说。
“真是糟践粮食喽,一碗188元哪——”他拖长嗓音说。
“我的妈啊,这么贵?”我确实吃惊不小。
“你以为啊?”他又回头不屑地瞟了范为一眼,继而哈哈大笑,像在嘲笑一个乡巴佬。
在崔志刚带路下,范为跨过哨兵犀利的眼线,轻松自如地进了市委大院。
崔志刚穿着一身耐克运动服,略微发胖的肚子凸出来,跟平日西装革履下的形象反差挺大的。上衣拉链半开着,里面露出红色短袖运动衫,隐约可见省委大院的字样,号码居然是“23”。
其实那场球赛很一般,也很不正规,都是些散兵游勇凑合到一块儿玩家家,范为才是正规部队,对付那帮大肚子丨警丨察绰绰有余的。结果自然是市委大院赢了。
崔志刚开车送我回去的路上,才说出了约我出来的真正意图:
让老陈找冯站长做一档报纸软广告,费用由冯站长报价,不准砍价。
我脑筋还是没扭转过来,问道:农民也看不到那报纸呀?
他一听就摆出不耐烦的样子,还没到机械厂就催我下了车,丢下一句:
那重要吗?真不知道秘书长瞧上你哪点了,木瓜脑袋一个!
第二天上午,范为照样晚起,有四个呼叫号码等着我回复。等父亲出门后,我才在客厅打的座机。一个是秘书处的直拨号,我自然想到了万圆圆,她肯定是等不及了,想主动透露密码,但范为已不感兴趣了。两种译文对范为来说,那个倒立的黑三角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姑且不予理会了。还有一个应该是研究所的,一定是姐夫来的,另外两个号码都是陌生号码。
我给自己先点上一根红河,这才拿起话机打给姐夫。
“我,范为,打听到了没,姐夫?”我问。
“你怎么会想到打听‘嘉晟’?”他压低嗓门问,“跟姐夫说实话。”
“大惊小怪的,咋啦?”听到他说话的口气有些紧张,我忙掐灭刚点上的烟。
“电话里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反正你惹不起。晚上我回去再跟你说。”姐夫说完就挂了。
范为懒床赢得的片刻轻松当即化为了乌有,“嘉晟”就像一片厚重的乌云遮盖住了窗外的阳光,北风甩动着敞开的窗户,直往屋里灌着凉气。我起身将窗户关上,坐下后将那根灭了的烟又点上,一直吸完才想到还有两个电话没回复。
“请问哪位呼我?”我问。
“范先生吗?我是王静。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冯老师想上市政府约你谈谈。”
是报社王静打来的,准是冯站长让她呼我的。
“王记者,我碰巧在外头办事,等会我直接上报社见冯站长吧。”我回道。
“那行,我这就告诉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