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夏忠莫名其妙地叫我放下手里校对的文稿,让我上综合二处拿份常务副市长工作调研方面的材料,我也搞不清楚夏忠要来做什么的,因为市长们调研方面的材料都由综合处直接负责的。也没敢多问就领命去了。谁知道进了综合二处磨了老半天人家就是不给,推说xx副处长交代过,不能随便交给秘书处。范为只好空手而归,如实复命。夏忠当时就恼了,骂范为真没用,拿份材料的事都搞不定,把秘书处当养老院了。范为憋屈得直想骂娘,强忍着熬到下班回家。范为自然要找姐夫诉说心肠了:他妈的,真不想伺候那帮孙子了,找一家中学当体育教师了事。
姐夫当即在电话里就做起现场实验,推理过程是这样的:常务副市长调研材料——不属保密文件——秘书处借用受阻——副处长特意交代不借秘书处——公报私仇,结论是姓夏的跟那位副处长有私人瓜葛,你范为两头受气很正常。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我特意问了跟我在秘书处一样受苦受难的那位仁兄,那仁兄呵呵一乐道:那位副处长曾经在秘书处给夏忠当过副手,正副手之间就是人的左手和右手,手力上有落差就容易发生失衡。
果不所然啊!那时候范为就思考过一个问题,学理工科的人进了机关,即便那里头机关重重的,他也能当机器一样给拆成零碎儿。
不服不行,我服了老姐那位成日在实验室跟仪器打交道的丈夫。所以,姐夫是范为走近仕途的启蒙老师,常拿他们研究所里的那些事儿当实验标本,为范为周边的重重机关排除障碍。
在实验室里也具备天然的政治敏感性,嗅觉好似能穿透那些化合物,这是姐夫的过人之处。欧阳炳和女诗人的事,小舅子范为未敢在启蒙老师面前吐露过半句,公私分明,公事上他能当小舅子的导师,但私事上就难说了,特别在男女关系上,他基本属于愚顿者。当初为了能跟我姐结婚,他差点放弃来之不易的公派留日深造机会,这样的花痴自然无法在男女暧昧关系上能点拨范为的。他主动打听过,但小舅子矢口否认,跟自己没一点牵连。碰上“大排挡”这样的刺头,范为也确实想到过求教于启蒙老师,但总觉得还没理清头绪,太缺乏材料,没有材料就等于没有做实验的原料,研究员也只会兴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范为要等到手里揪到一个线头时,才找姐夫寻找解开疙瘩的方法,姐夫的强项是逻辑斯思维,属于方法论范畴,而小舅子擅长于顺藤摸瓜,像个侦察兵,抓到一个“舌头”就能敲开对方的嘴巴。时下范为手头只有两条线索:姓英的老板是广东客家人,另一个就是刚听到耳朵的“嘉晟”。目前都还处于模糊状态,有待进一步查勘核实。
那家研究所也位于翠湖老区,跟文化大厦也就隔着两条街。这个研究所能有好几十个年头了,当年还有苏联专家入住过,所以陈旧的院子里还有几栋别致的小洋房,两层小楼,独门独院的,也古色古香的,就是显得有点沧桑。那时候“海龟”都是稀珍品,薪水略微高于本土,但住房待遇可都达到了领导级别的。所以,姐夫也弄到了一套小洋房,比起我姐娘家的平房那真是天壤之别了。上学时,范为手头零花钱基本是从小洋房这边抠进腰包的,父亲给的那点生活费都不够儿子塞牙缝的,所以都指靠“小洋房”来扶贫。大学毕业后,被扶对象范为就不好意思再过来伸手了,几个月来这还是头一次进研究所的大门。我磨蹭到那里时,刚好是吃饭时间,技术专家们都进了食堂,姐夫居然还套着白大褂呆在实验室里对着仪器佝偻着腰。听到我在楼廊敲着窗户,他才回过头来,颇为意外。
他脱去白大褂,开门来到了外面楼廊问:
“怎么没上班?”
“上啥班呀?我早被组织上遗弃哪!焦头烂额额了。”我唉声叹气地说。
“走,咱上外面找个地方吃饭去,边吃边聊,我正有话问你。”
在街边找了家兰州面馆,两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一边吃拉面,一边小声说着话。
“怎么就给遗弃了?”姐夫问。
“嗨,还不是步行街那大排挡给闹腾的。”我说。
“唔,那事闹得动静挺大的。怎么?你们督察室也束手无策了?”
“是坐以待毙了!”我摇头叹气道。
“我还就是要问你这事哪。听我省委大院里的那位同学说,大排挡让中央大报给盯上了,还有鼻子有眼点了你范为的大名,让我跟你这小舅子提醒一句少搀和那事。我就纳闷了,那么大的事怎么会轮到你出面应付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别给别人当炮灰。”
“姐夫,一言难尽啊!咱以后再叨叨这回事。我刚才路过新华书店翻看了一本新概念英语第4册,其中有句话把我给难到了,你知道我那四级水平,蒙混过关的。所以,特意抄下来请姐夫帮我翻译下。”
说着,我掏出一张纸,上面抄着一行英语:communicated faster to more people.
姐夫吸着面略微瞟上一眼就说:“人越多传达起来就更快。”
我失望地摇头问:“不会译错吧?”
“怎么会?这太简单了。不过,按字面意思也可翻译成——与更多的人加快沟通。你怎么对这句话感兴趣?”姐夫放下筷子问。
“这不是无所事事给自己找事吗?”我喝着米汤说。心里却想着,这好象跟那名单的黑三角里潜台词有些背道而驰呀,匪夷所思嘛!
“还有啊,爸一直追问你那手机来路,到底咋回事?你们那位秘书长给配的?”姐夫喝了几口汤水,点上烟问道。
我只点点头,一摸嘴巴起身就想走了。姐夫一把拉住我,示意我坐下。
“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可警告你,不要为蝇头小利冲昏了头脑,很多事不是你想象得那样简单明了的。”
“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那些个记者啊,可不是你这个小科员应付得来的。大人物们暂时隐身那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脑袋再硬的领导也不大愿意跟媒体磕碰的,你可要圆滑点,做个样子给领导看就行了,千万别让记者错把你当成笔下男主角了。”
“知道,你就放心吧。”
“我能放心吗?我发现自从你进了督察室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有事没事的跟我保持联系,别老让我主动找你。”
“行。”
跟姐夫就在面馆门口道完别,转身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回转身追上姐夫。
“能让你那位省委副书记的秘书给我打听下‘嘉晟’是什么来头吗?李嘉诚的‘嘉’,日成‘晟’。”
“你这不是舍近求远吗?在你们市府都打听不出‘嘉晟’是什么来头?”姐夫觉得奇怪。
“我不方便问嘛,打听到了就呼我。”
“行啊,范为,你快成国安局的人了,跟我都要讲究保密条例。”
姐夫无奈地摇着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