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父亲从外面回到家时,我正在刷牙。父亲觉着儿子这些天有些不大正常,没像往常那样掐着钟点起床上班。
父亲问,你昨晚啥时候回来的?这么晚了咋还没上班去?
我说,这些天忙于下去督办,都不坐班。
父亲责骂道,不坐班就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你这叫消极怠工,要是在厂里早把你这号人给开了。
老头子依旧眷念着自己的“东家”,对那宅院里的“家法”似乎也崇拜有嘉。
我知道说下去又会点燃“老先进”的革命激情,一抹嘴唇上的牙膏沫没再搭理他。
就在我出门时,父亲忽然告诉我说,你姐夫昨晚给家里打来电话,让你有空时找他一趟。
范为的姐夫属于那种高智商的科研人士,但并非是传说中的“书呆子”形象,在日本深造过几年后成了报效祖国的“海龟”派,爬进了一家省级研究所,别看不到40岁,职称上已是副研究员,在那时侯算得上高端人才了。姐夫不只是有技术活,领导能力也不凡,主抓两个科研室,这样的人才在中国一直吃得开,而且很多人最终都选择了从政。
当初从学校毕业上人事局递交派遣证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特意开了个家庭会,研究范为同志的工作单位问题。因为体育特长,范同学被组织上认定为特殊人才给予厚待,自主选择工作单位。可全家一致反对范家进公丨安丨大院扣上一顶“大盖帽”,从职业风险考评,危险系数过大。就连姐夫也站在他们一边,劝说道,当丨警丨察有什么好,像你这样的块头肯定直接进刑警队,折腾上七、八年你身体基本也就废了,能有啥出息?你啊,最好选择政府大院,好好磨砺磨砺,进了那地方深造几年你再出来,随便挑哪个单位都能得心应手了。然后又讲起他中学一个非常要好的同学,在省委大院给一位副书记拎包,年底换届就要被放进翠湖区府任副区长,再过两、三年就能被扶正成为地方小诸侯了。姐夫拿老同学给小舅子树起一个标杆:人家踩出的仕途有惊无险,你范为就得以他为楷模,有机会帮你引见下,好好听听前辈的教导。
不能不说,范为听从组织安排进市府办公厅也有家庭因素,特别是姐夫的意见。姐夫对小舅子的性格秉性总结一句就是:为人机灵,耐力尚且火候,需要多打磨。
范为本是个大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不过混在中文系四年里,虽谈不上文学修养,最大的好处是把自己锻炼成了稍有耐心的人,每天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里,无形中也受到了所谓文化的熏陶。譬如说,回到宿舍里,晚上10点就灭了灯,宿舍里躁动着的几颗心便在黑暗中开始碰撞出文学火花来,到了高丨潮丨处还得点上蜡烛围着烛光舌战大半宿。有一回舌战焦点是比较鲁迅跟胡适到底谁更牛?从文化价值到人格品性,最后探讨起爱情观来,直到一根蜡烛熄灭了也分不出公母来。而范同学对两位巨匠的认知水平仅局限于中学历史教材和语文课本,一个像匕首,另一个是新文化运动先锋官,仅此而已,没成想娶个老婆也迸发出人性的光芒来。耳濡目染,倒也受益非浅,引用查本桥同学的话说,哥几个无时不刻在给你范同学扫盲。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没人再对此类话题感兴趣了,灯一灭,各怀心思闷声不响了,有的干脆大半夜才翻墙回来,躲避黑暗中的沉闷。这可能是国文的魅力所在吧,博大精深就在于能将你按捺不住的躁动之心安抚下来,成为一个有耐力的人。范为早在体校时就在教练的鞭策下练就了一身耐力,可那是身体上的,思想上练就的那点耐力得得益于中文氛围,近朱者赤嘛。
这得感谢博大精深的国文,培育了我思想上的点滴耐力,没有那点耐力,小爬虫早在机关墙角里衰亡了。这让我联想起上幼儿园时老师教唱的一首歌:
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
蜗牛背著那重重的壳呀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
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
葡萄成熟还早地很哪
现在上来干什么
阿黄阿黄鹂儿不要笑
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
记得正式上班前的那个晚上,父亲特意叫来搞科研的姐夫跟我喝了几杯酒,然后父亲便苦口婆心地教导我,进了机关不同于学校,要学会尊敬领导,尊重同事;要学会低头做人,手脚勤快;不要惹是生非。父亲的“两要一不要”貌似简单通俗,但真正做到却不容易。他老人家是做到了,可结果不一样被自己效力大半辈子的“东家”一脚踢出去了吗?
姐夫也像个说客,拿他们研究所里去年毕业分配的一名清华研究生当典型案例给小舅子现身说法。姐夫说:
从清华出来的,工作能力没得挑,认真负责,敢于创新,没到一年就给所里解决了好几个科研项目,争取到不少经费,前途无量。可坏就坏在他那张嘴巴上,跟你范为一个德行,好好的话不说非得颠倒过来卷舌头,目无领导,仰仗着自己是技术能手,平常为人处事十分轻狂,从来就没见他清理过公共卫生。有一回,所长家喜迎乔迁,叫上所里的同志们上外面的酒楼吃饭,当然是不能白吃的,得奉上红包才合情理。事后所长夫人一统计发现惟独缺了清华生的那份,心里自然不大痛快了。好在所长宽宏大量,觉着小伙子给所里赢得不少荣誉和经费,也就没大计较。本来这事就算不了了之,可清华生自己没事找事,私下拿大家开涮说你们吃回来没,反正我是白吃白喝赚足了。这话能不传到所长耳朵里吗?没过一个礼拜,清华生被放进了实验室当器材维护员。多好的一块材料就这么闲置浪费了,也就为那一句话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事业单位尚且如此,就更别说机关大院了,那里面卧虎藏龙,没一个是省油灯。所以啊,不光要耳聪目明,也要时刻紧闭嘴巴,严把好嘴巴关是你范为改造自我的第一要素……
姐夫的话绝非危言耸听,从我进秘书处那天起,就感觉危机四伏的。我常把夏忠看成是那位所长,对照着姐夫的警示体验每天的机关生活,遇到琢磨不透的问题下班一回去就在电话里向姐夫请教。在研究所混迹了几年的研究员不亏是理工出身,逻辑推理能力特强,在他眼里的机关大楼就是一间大实验室,里面塞满了各种仪器设备,不同仪器的搭配能产生不同的化学反应,不管实验效果如何,最终都要排泄出实验之后的垃圾废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