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园阁位置翠湖楼最高层，上面只有六个豪华雅间。上次跟崔志刚过来都没机会登高望远，而党校校长的女儿过个小生日却居高临下了。门旁伺候着两个女服务员，长相标致不说，身材也高挑，属于百一挑一的角色，与门上镶嵌着的梅花图案相得益彰。女服务员训练有素，欠身颔首，面带宛笑，就差那句“却把青梅秀”的最高境界了。

范为进去时，就见里面的三个人正围坐在休息厅的沙发旁打着扑克牌，万圆圆正玩得极兴，用张条状的红纸贴到撒迪的脸上，乐得花容怒放。也难怪她乐不开支，老实人撒迪基本成了“关公”枣脸了，也“呵呵”傻笑着。坐在万圆圆旁边的那位着实吓我一跳，竟然是夏忠。

“范为，你可来了，不带这么欺负人的！瞧他们秘书处的人把我当文稿给叉上一条条红杠了。”撒迪像是见到了救星叫着。

“坐坐，欢迎新地主加入土改对象。”万圆圆指了指对面沙发说道。

“不对吧，这么快就搞内部分裂了？秘书处对阵督察室，圆圆你这不是站错队伍了吗？”夏忠刁着烟卷说。

“就是就是，刚才你们就组成了统一战线斗争我，怎么临阵倒戈了呢？按夏科的意思办。”撒迪赶忙应和。

“撒迪，这里没有夏科，只有夏忠。你把督察室里的官僚作风都带进扑克牌里了？他夏忠究竟是大鬼还是小鬼呀？”万圆圆争辩道。

“对对，我啥都不是，就当我是小三呗——”夏忠自嘲一声笑道。

既来之，则安之。范为即刻进入了战备状态，以前在师大玩这都玩腻味了，三副牌都觉得不过瘾，今天该是拿出看家本领的最佳时机。既然夏忠同志把自己贬低为瘪三了，何不乘机牌场上把他当地主就地镇压，以解过去的怨气。

我一撸袖子，二话没说就把夏忠给拽到了万圆圆对面，跟提小鸡似的。夏忠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端起长官架子像过去那样训斥小爬虫目无领导，可马上又换了一副嘴脸，笑呵呵地坐上去。

“撒地主，我代表组织来还你清白，你过去可是位抗日爱国人士，捐献了不少银两，该给你恢复身份哪——”说着我一拍手掌，叫服务员再拿两副牌过来。

“打三副牌？我可记不住那么多牌，一副都费劲脑子了。”万圆圆连连摇头。

“是啊，范为，是太多了点。”撒迪吹着挂在嘴巴上的红标签又是一声应和。

我用挑战的目光盯在了夏忠的脸上，等他表态。

“没问题啊，圆圆只管放心，由我保驾护航一准翻身得解放。”夏忠满不在乎地说。

对自己的牌技他还是很自信的，心里有底。在办公厅里有这么一说，开着拖拉机斗地主，夏忠是把好手；抠着方块砖码长城，志刚是包工头。

万圆圆嘟着嘴巴还是不大情愿。

“让你挨了赤农批斗，我甘受双倍惩罚，这下不用顾虑了吧。范为他这叫瞎咋呼知道吗？这还没开打他就咋呼上了，千万别上当。”夏忠瞥视着右首的范为说道。

“这还差不多，我可是今晚的寿星，不是地主婆子喔。”

一交手开战才知道牛皮不是吹的，夏忠果然是个“斗地主”老手，算计对方手里的底牌十分精确，而撒迪这老实人居然在牌桌上也不会耍阴谋诡计，跟范为打不上掩护配合，节节败退。没几局下来，督察室的两位同志都中弹挂了不少彩。好在后来撒迪跟我磨合得有些默契了，才勉强赢了几回，也好在万圆圆这个地主婆子只管收租不挨批斗，最终范为脸上的彩虹跟夏忠持平，算是打了个平手，但牌局上督察室最终向秘书处举起了白旗。尽管只是娱乐，可范为输得很不服气，而撒迪却像个伪军，脸上丝毫看不出“亡国奴”的悲壮。收获最大的当然是寿星了，万圆圆望着身边三个挂彩的男人，笑得连吹蛋糕蜡烛的力气都没了，还是撒迪在旁插嘴给吹灭的。

当然吃的是西式大餐，喝的是法国葡萄酒，中途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个琴师，立在寿星身旁拉了一曲老掉牙的“生日快乐”，三个红脸男人像是滑稽小丑和着曲子唱出那叫人苍老一岁的歌曲。

那晚上消费一定不低，那晚上万圆圆也一定喝了不少，在撒迪扶着她一同上了出租车时，她忽然将手伸出窗外做了个倒三角，大笑不停。

那一刻，范为一定没喝多，否则会追上去一把将撒迪丢出车外，再追问那醉意中的女人，你他娘的是不是穿着黑色三角丨内丨裤啊？

出租车远去了，望着那车影范为心里涌起一股子莫名的苦涩来，好似是葡萄发酵的味道。

“范科，是不是有点那个……”夏忠递给我一根烟怪笑两声说。

“夏处，是有点那个……不好意思了。这一餐估计吃了撒迪两个月的军饷，真是有点那个了。”我接过他的烟点上，娴熟地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

“不错，进步很大。我由衷地祝范科能跟吸烟一样在‘大排挡’身上取得长足进步。拜拜喽——”

又一辆出租车远去了，范为在夜色里吐着烟雾，感受就如同烟头上的丝丝星火，吸舔在舌头上又辣又苦……

当晚范为又做了一个恶梦，梦见万圆圆朝着一座金字塔念念有词——NCEⅣp100l10，比芝麻开门还要神奇，塔门洞开，里面露出一个木乃伊，木乃伊上刻着金光闪闪的两个大字——嘉晟！

惊醒之后，范为翻身起床，在布满灰尘的书架子上翻找着当年过英语四级时啃过多遍的英语词典。毕业时用过的书大都甩卖给了学弟学妹们，卖不出去的也让收废报纸的三轮车贩给称走了。惟独那本破烂的英语词典范为没舍得处理，查本桥同学当时还嘲笑我，是否想留给未来的儿子继续攻克四级堡垒。我说，见到这张老脸，就让老子想到混张文学学士有多艰险，老子至少翻了7、8遍，不堪回首就当留个纪念吧。

闹腾了大半宿也还是坠落在云雾中，我掏出BP机来看时间，却发现有个号码显示，而且传呼时间是在凌晨1点半，也就几分钟前发出的。

这么晚了，能是谁？

反正失眠了，于是披着毛毯进了客厅回电话。

“就知道你也睡不觉了？”

万圆圆！嗓音嗡嗡的，像是从被窝里发出的。

“噢，不大习惯红酒，正要睡哪。”

“嘻嘻，才怪哩。又翻英语词典了吧？”

一个“又”字真叫范为汗颜啊，那符号差点给抹杀在记忆盲区了。

范为不想再撑下去了，于是试探性地回答：“你简直神了，手里正拿着本四级过关单词。”

“嗨，估摸着你范同学过四级时手指都翻褪了几层皮，至少得报名两三次，而结果极有可能只是刚刚达标撞线。”贬损对方时，她笑得很张狂，估计脑袋出了被窝。

“简直就是活神仙，全答对了，加十分！”我进一步怂恿道。

“言归正传吧，你的IQ也就是英语四级成绩。NCE就是New Concept English的缩写，笨蛋！后面的自己去琢磨吧，弄明白了再找我万老师要标准答案。还弄不明白的话，你就是白痴了，BYE——”

话筒哈哈大笑中搁下了，范为这个文盲终于在破词典里抠出了“Concept”这个单词，原来是老掉牙的“新概念英语”。在学校时见过不少同学手里有那玩意儿，视为“葵花宝典”，苦练“自宫”要领。门槛越过之后，下面的问题就好解决了，“Ⅳ”是第四，p就是页码，l为行，谜底就出来了。可问题是范为手头没有那玩意儿，就算有也不知是哪个版本。因为范为留意过广大同学手里的“葵花宝典”门派好象不大一样，封面也不同，我还在旧书摊上见过跟英语教材一样大小的版本，橘黄色封面，特别厚重。

那一夜，范为彻底失眠了，脑子里趴满了26个字母，乱码一样翻腾不息，最终在父亲几声剧烈咳嗽中睁开眼睛，窗户已发白，东方破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