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笑了，说偶然会听到乘客吩咐自己随便开，但那都是些情绪非常激动的乘客，脑子很乱一时没想到目的地，您看上去心里憋着气，而且是从政府大院里出来的，一定是上丨访丨被轰出来的，我也见过这样的例子。

开出租车的也真见多识广，而且善于观察自己的乘客。见这位司机挺能掰活的，钻进“大排挡”牛角尖里的范为想暂时抽身出来。于是跟司机打起趣来。

“大哥，您真是高人，怎么就一眼就洞穿了我是个上丨访丨户呢？”

“我常跑大院这条线的，您手上的包既不是公文包也不是小夹包，包的表面比较粗糙，不像是真皮的，所以啊，您肯定不是坐机关的。”司机指着我的包说道。

“恩，分析得有道理。可怎么又能看出我是上丨访丨户呢？而且是被轰赶出来的？”这点叫范为十分好奇。

司机说到兴头上了，给自己点上烟，吹了一口继续卖弄：

“排除了您是公家人身份的可能性，那猜测后面的就简单了。您想想，咱平头老百姓谁没事往这里头逛啊，端枪站岗的肯定不给放过呀，所以，只有你们这些上丨访丨户受到特别优待，少数几个人上丨访丨，卫兵反而不敢拦着，人多了那肯定是进不去的。而上丨访丨之后被轰出来的，包的链子一般是拉上的，受到了打击就没心情掏出下一份复印件赶往下一个大院；而受到政府热情接待并留下控告信交代回家等消息的，出来后心情都不错，一准将包的链子拉开急不可耐地掏出复制材料叫我开往——市委、市纪委、市人大什么的，部门多了去……”

迎面开来一辆警车，司机这才收回舌头。

等车上了环市高速路，他冲我笑笑说：“现在该告诉我上哪了吧？纪委还是检察院？”

“随便。”

“哈哈，都跟您这样，我也不用熬夜开车了。”司机笑得很开心。

“师傅，步行街‘大排挡’的事您该有所耳闻吧？”我问。

“那事啊，连小学生都晓得。巷子里的人不是集体上过好几次省委大院吗？巧了，您也是其中的一员？对了，时髦的说法叫代表。从市府大院到省委大院，我没少拉载你们巷子里的街坊。我当时就说了，上丨访丨难，难比上青天！我一年到头拉过不少这样的上丨访丨户，而且很多是回头客，我要是车行老板呀，都不好意思收他们的车费了。旁的不说，上丨访丨都得赶时间，这一年下来得花费多少路费啊，有的人居然上丨访丨了八年，小日本都被赶出中国了，他还搁在那里含冤哪！”

“我还就不信了？人民政府不管民间疾苦？！”

范为彻底装扮上了上丨访丨专业户嘴脸，咬牙切齿地说。

“兄弟啊，年轻气盛能理解。可您就不想想一个大排挡咋就钉在了巷子里搬不动？”

“不就是财大气粗吗？”

“您是巷子代表吗？”司机忽然放慢车速问。

“我话还没说完哪，现在光有钱还不管用，广东老板有背景嘛。”

“没错，一手抓钱，一手拎权，这才叫有权有势。对了，你们不是有好几个代表吗？怎么就剩下你一个了？你们当时不是在车上提到嘉晟找过你们吗？一定是个大财主哪，出手肯定不在少数吧？”

听到这，范为耳朵上毛孔都竖立了，过滤着这里头的有价信息——嘉晟？出手？？

范为正想将话题引申下去时，此时车上的步话机响了，出租车司机接受出租公司统一调度，随时听从公司调遣。

司机答应一声“马上就到”便挂了机，然后飞速下了高速路，把我在放在道边说：

“不好意思，公司有个哥们在附近出了事故，我得赶紧过去。”

望着出租车卷尘而去，范为的脑子闪现着“嘉晟”两个字。

那天范为成了盲流，就那么走着，想着，在不知不觉中，脚步迈进了步行街地盘。等坐进一家做米线的馆子吃午餐时，才感到脚板生痛，掏出包里的手机一看时间，整整步行了两个多钟头。与晚上的热闹场面相比，白天人流没那么拥挤，不时有商贩拖着平板小车拉着货品穿过，街面上的年轻人大都是学生模样的人，三五成群的一边走着，一边拿着纸盒嚼着小吃。走在巷子里的都是些老人，有的拎着袋子上街归来，有的拉着孩童的手左右串门聊天，也有几个老头挤兑在一旁下着象棋。每条巷子的景象大致差不多，节奏缓慢，生活悠闲，就如同缠绕着巷子的排水沟，不紧不慢地流淌着，那冒着气泡的废水大概是从洗衣机里排出的，在斜射的阳光下泛着红绿相间的光泽。

范为在步行街来回奔波，穿梭在大小巷子里，原以为是家商铺或酒楼，转悠了老半天也没见“嘉晟”的影子，是那司机口误？还是道听途说？难道“嘉晟”是人名？

在摆放“大排挡”的那条长巷子里，我还特意学着川味口音向巷子里的人打听“嘉晟”在哪，结果换来的都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好似当年的小日本鬼子又进巷子里了。

劳累了一天的范为最终踩着夕阳，拖长自己的身影走在步行街准备打道回府了。

这时候挂在腰间的BP机响了，范为懒得理睬，可走到半道连呼了三次，拿到手上一瞧竟然是一串手机号码，这下不敢怠慢了，忙找了个公用电话回复。

“范为，在哪呢？回来就没见到你影子。”是撒迪的声音。

我很奇怪，他哪来的手机？跟随在魏尚文后面也不会借用主任的手机。魏尚文视手机如生命一样珍贵，平常在皮包里跟个宝贝似的，别说借用，摸一把他主任都会心疼不已的。

“啥事？我在外面。”我说。

“我们在翠湖楼梅园阁，三缺一哪，赶紧打车过来。”

这小子口气快接近崔志刚了，向范为发号施令。

“没那兴致，我累了一天。”我索然回道。

“范为，忘了今天是圆圆生日吗？咱凑一起吃饭热闹热闹，给我个面子成吗？”撒迪口气还是很强硬。

“她生日？哦，想起来了，那我买11朵玫瑰前去庆贺如何呀？”我嘲笑道。

“呵呵，你范为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清楚，绝不会干那事的。快点过来吧，别叫圆圆扫兴了！”

没等我回话，那头随即传来了女人的嗓音：

“范为，你要是不来会后悔一辈子的，呵呵。”

“谁啊？”我故意问道。

“我——万圆圆！”

那头即刻给挂了，我忽然想起那串密码咒符来。为后院灭火，消防队员操劳过度，把那实心三角从记忆中暂时抹去了。

让人后悔一辈子之类的话大多带有强烈的要挟或是引诱，再理性的人也为之失去方寸，不得不为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指数考虑考虑。

实际上，自从党校培训时范为抬脚迈进万家的门槛就注定了后半辈子的命运。只是那时候小爬虫根本没有意识到，也没有能力具备那种先知先觉的敏锐力，否则，范为的仕途就当重写了。

走到步行街大牌坊处时，范为已做出了决定，毅然决然地在外街招停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翠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