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欧阳炳给我手机电话，说从明天开始你可以不用坐班了，找机会上文化大厦那边跟冯站长多接触接触。撂下这句话就没下文了。范为气恼地将电话重重扔在床上，可马上又用家里的座机试拨了一次，生怕给摔坏了。

当晚范为做了个梦，梦见“大排挡”那边失火了，浓烟滚滚的，欧阳炳满头大汗地从火海里钻了出来，头顶上那几根精华发丝上也冒着烟，他一把揪住范为的衣领吼叫着——是不是你龟儿子点的火？

文化大厦其实也就10层高，离文联宿舍那里不远，因年代已久，矗立在“贫民窟”似的旧矮楼群里，就是个巨人大厦，足见在过去的年代里“文化”氛围的浓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一切以经济为中心之后，文化色彩日渐剥落，尽管也提倡精神和物质两手抓，但两只手的力量注定无法做到都硬实的。所以，当时的文化大厦里畏缩着一些文化事业单位符合时代要求，文化需求在物欲纵流中退避三尺，实现自我沉淀。

文化大厦已失去旧日的绚丽色彩，但大门两边的招牌却一个都不少，挂满协会之类的牌子，其中也搀杂着某些驻省记者站，其中冯站长的牌子最显赫，在黑体小字的站牌堆中彰显为朱漆大字，独树一帜。

明知道张蔷就在这里办公，但欧阳炳指定的目标是记者站，所以，近在咫尺的范为也没敢轻易造访。同样还得出示证件登记，同样是个看门老头将我上下打量，同样是因为范同志身上太缺乏文化细胞，老头仔细地检查着我的工作证，时刻警惕阶级敌人侵蚀渗透文化战线。

等电梯时我愁着该如何再次应对“一刀剪”手中的剪刀，因为昨晚范为肚子里的那点山货全倒将出去了，总不能再重复一遍吧。我很想知道他们进了“606”究竟谈了些什么，这对下一步工作至关重要，双方应该能定下一个基调的。“一刀裁”再锋利，应该知道顾荃的来头，而且正是换届前的敏感期，作为大报驻站站长这是基本政治素质要求，得以大局为重。但从欧阳炳说话的口气上判断，效果可能不大理想，料不成这“一刀剪”非得要在顾荃这个“井冈山”的革命火种上裁剪一刀？就不怕自己被烈火融化了？

我正胡思乱想时，电梯门开了，我本能跨了进去，转动的脑袋一直深埋着。

“范为？你怎么来了？”

刚合上的电梯门给按开了，立在电梯外的正是张蔷。有日子没见，女诗人的脸色更加丰润了，像个熟透的苹果，由内到外着染着浓浓的秋韵，叫人垂涎欲滴。自从灭火之后，除了电话告知她秘书长夫人取消约见并代为道歉后，范同学再没骚扰女老师。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想，因为我给果树喷洒农药、灌溉施肥那是佃户的本质工作，收摘果子的是果林主人。

佃户岂敢偷吃地主家的粮食？

“就是，我怎么上这了？”我无奈地耸耸肩说。

“我正要想找你来着，怎么就不跟我联系了？”说着她又回到了电梯。

“张主任，您不是要出去吗？”我问道。

她用怪异的目光扫视了我一眼，然后问：

“早上没吃早餐，我准备上外面买块面包。怎么改口了？我听着特别扭。是不是不大乐意见老师了？”

“张主任，我来这还真有别的事，您吃早餐去，身体可是本钱。”我执拗地尊称她的官谓。

她没出声，眼睛一直盯在我身上。

因为一直想着昨晚上的事，进电梯时我忘了看楼层办公指示牌，电梯里亮着数字是“5”，文联办公的地方。

“走呗——啥时候你范同学也变得像个大姑娘扭扭捏捏了？筒子楼里你不是当过敢死队员吗？”

电梯停下，她一把将我推出去，冷嘲热讽道。

文联这样的团体组织人马不多却五脏俱全，就连张蔷这个办公室主任也配有一个姑娘给她“拎包”的，跟她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充当内勤。今天那姑娘不在，诺大的办公室里就她主任一个人在。招呼我坐下后，她关上门，又随手将窗帘拉上了，这才给范同学倒上茶水。

“你紧张啥呀？我是有话问你。”见我眼睛盯在窗帘上，她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脑门子说道。

“张主任，那事就算过去了，别刨根问底了。”我摸着纸杯子孵着手心不在焉的。

“嗨，怎么跟老炳一个腔调说话啊？合着我白受冤枉了？”她站在我面前质问道。

“张老师，您现在大小也是个主任了，可不能这样称呼秘书长，让人听到多不好。”我善意地提醒道。

张蔷嗓音放小了点说：“这不是在跟你说话吗？又不是外人，那些个规矩我现在也习惯了。”

“张主任，您千万别把范为当‘内人’，我啊，啥都不是，就是个小科员，这科员嘴巴上毛孔都不太发达，容易漏出话去的。”

“我说范为，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跟我油嘴滑舌的，是不是老……欧阳秘书长让你这么说话的？”

她压抑着自己，职业西装敞口处开始上下起伏着颇为激动。

“张主任，诗集里的页面早翻看完了，我的使命也已完成。我就是政府办公厅督察室里一名普通工作人员，不敢随便提及秘书长的，请多理解。”

范为只有将这种腔调进行到底才能跟欧阳炳合上拍子，张蔷猴急的样子肯定是没从“老炳”那里得到标准答案的。

“张主任，您还是吃早餐去。我要忙正事去了，对了，可不要跟欧阳秘书长提我来过你办公室。”

赶紧撤退，没工夫听女诗人在这里喋喋不休，此时的文联办公室主任身上已布满机关灰尘，没一点诗意了。

虽说这家记者站摆在文化大厦的招牌很招眼，但办公场地那是相当的寒酸，不到100平方的职场用玻璃墙分割成两个部分，分别挂着品牌推广部、新闻采访部的牌子，里面的卡座挤兑在一起，空间也仅够一个人贴身而过，上面横七竖八堆放着纸张，十分杂乱。特别是品牌推广部，就那几个卡座却晃动着10多个人头，阴胜阳衰，大都是女孩子，叽叽喳喳的不停打着电话。靠里头的新闻采访部安静多了，四个卡座，坐着两个戴眼镜的男子，正动笔写着什么，隔壁的喧闹声丝毫影响不到他们挥洒笔墨。感觉这职场就是两个世界的组合：一个是寺庙，另一个是女澡堂；一个静如处子，另一个浪似风月。

范为进去好一会儿了，却没有一个人过来招呼，也没见到冯站长和王静的影子。

我不好打搅新闻部的两位青灯孤影，直接闯进了“女澡堂”，叫了一嗓子：

“你们冯站长呢？”

一个披发垂肩的胖妞扭动宽硕的臀部走了过来，浑身散发着劣制香水味，冲得范为退后两步。

“有预约吗？我们站长很忙的。”她粗声问道。

“预约？报社也兴这个？”

“当然，除非你是来登广告的。瞧你这模样不像是做生意的，也不像是来叫苦伸冤的。”胖妞甩了甩头发，露出大盆脸来，大眼睛上下扫视着我。

“广告？你们也要拉广告？”我问。

“不拉广告你给开工资？有事快说，我还要出去拉单哩。”她不耐烦地说。

“我下次再来吧，今天算是预约。”

范为实在受不了她的体味，完全可以制成萨达姆化学武器的。

“你叫啥？登广告直接找我就行哪。”

胖妞追到门口叫着，范为一头钻进电梯里，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