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我对面的是家央级媒体驻站站长，姓冯。冯站长别看老巢在北京，普通话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但此君的笔锋在当时社会法制类事件报道中是出了名的“一刀剪”，敢于仗义执言，敢于挑战权威，时常也在电视法制类栏目中亮相，尊之为“名记”一点也不过。“一刀剪”的大名也不只是享誉在民间百姓中，包括四面围墙的政府院门听到他的名字也会直打喷嚏的。那时候媒体不像现在为市场冲击而迷失自我，特别是央级媒体下来，地方诸侯都得夹道相迎的，人家不吃你的不拿你的，你也就立不直脊梁骨了。像“一刀剪”这样的黑脸记者，红脸官爷躲之不及，生怕给他揪到辫子一把就给剪了。范为的同学中也就好几位都在本地主要报刊捉笔的，当年都是一腔热血，激扬文字的进步青年。但随着岁月流逝也都变得随波逐流了，扣上首席记者、编委等头衔后，文字却一改过去的犀利风格，变相地失去了自我，笔杆子握在手里，但心里的腹稿却是别人移栽进去的，开什么花，结什么果已不是主笔人自己能决定了。范唯一直庆幸自己是搞体育的出身，四肢发达往往能隐饰自己的脑袋，让人错觉这人的脑袋溶浆跟体格成反比。所以，冯站长再有名气，就算党报上天天转载他的大文，范为也是个眼拙之人。范为呆在办公室属于那种宁愿望着天花板打发时光也不乐意看报的极少数份子，所以，当时对这位仁兄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他就是媒体所传说的——“一刀剪”。欧阳炳之前也没跟我通过气，不是他秘书长遗漏了这个必要的环节，而是他担心这个爱耍小蹄子的牛犊子不惜拽裂鼻孔也要挣脱他手中的缰绳。因为老道的秘书长知道这个牛犊子内心积攒着野性，还没有被完全驯化听从他摆布。欧阳炳是何等聪明绝顶，“送花”那样的花絮最终是逃不过他法眼的，他不过是将缰绳忪了忪。但像“大排挡”这样群体事件一旦引发媒体的浓厚兴趣，小屁事也成大事件了，更何况是传说中的大侠“一刀剪”出招，欧阳炳这个老江湖不得不避其锋芒，先用不讲江湖规矩的小牛犊子来应对，这叫无招胜有招。也就是说，先前的策略其实没有发生根本改变，牛犊子范为冲杀在前，“黑寡妇”明晶暗中策应，万一被刺头蛰上了，归责流程也还是一样，不该让一个缺乏工作经验的年轻人担当重任。领导失职一旦归结到低级错误上，那就得从性质上区别对待了：高级错误是明知故犯，典型玩忽职守渎职行为；低级错误是认知上的大意，思想上麻痹，动机还是纯洁的，训诫一下足矣。

“冯站长，想必您从群众来信中也基本了解了事发经过，估计跟我档案袋子里的控告信内容是一致的，只是改个抬头，修个结尾。”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河，递给他一根。他接到手上迅速扫视了一眼，从他发黄的手指上判断，站长是个老烟民。范为现在上衣口袋里除了揣上一包未开封的软“中华”，口兜也塞了一包硬“红河”；软的是为紧要关头特供服务的，硬的留给自己私下练口技。因为我记得有一年机械厂厂长上我家来看望“老先进分子”，两人喝起了小酒。厂长明知道我父亲不抽烟却非让他点上，理由是跟喝酒一个样，一个人抽烟显得有些寂寞。范为时刻准备着在秘书长也寂寞时，陪同他老人家一同抽，所以，得先练口技，别到时候在领导面前抽一口烟，咽三次口水，发六声咳嗽，显得配合不默契让领导更寂寞。

“你这是假烟。”站长用手指夹在烟棒上捋了几下，又凑到鼻前闻了闻说。

“怎么会？我是从商场买的。”我忙说。

其实就在机械厂旁边的小卖店买的。

“我抽这牌子十多年了，一看就是假的。抽我的吧——”站长说着打给我一根，还探身越过会议桌亲自给我点上。

我这是第一次抽这牌子，在学校时偶然有同学打给我，也抽上一根，但至少得是红塔山。

见我连连咳嗽，他笑了，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不常抽烟的人还抽这牌子，你是我见到的机关工作人员中最跌价的。”

一根烟的出手达到了预期效果，气氛有所缓和，那丫头也浅浅地笑了，居然有一对深酒窝。

范为自然要多瞅上几眼，刚才欧阳炳在身边没敢多瞧。领导在跟前时，哪怕四大美人一字排开让你叫号选择，你也要装成睁眼瞎，睫毛都不带眨动的。这跟抽烟的道理一样，假如你掏根烟来比领导的牌子硬，那他还能吸食下去吗？你那根烟在他眼里就成冰毒了。

正所谓——粗粮小米为自饱，细水长流供领导。

从她坐身来看，约莫1米58的样子，短发乌黑闪亮，一件套领的鹅黄色羊毛衫将脖子衬托得很长；圆润的脸庞上鼻梁不大却很挺直，眼睛不大也不小，睫毛既密又长，顺下眼睑时仿佛合上镶嵌着黑色条纹的布帘，忽闪忽闪着；嘴唇很特别，上唇中间部位向上微微翘出一小块来，不用嘟起嘴巴就显得娇气喘喘的；耳边的发梢用夹子夹得很紧密，耳朵轮廓分明，耳垂丰润如玉……

“咱继续吧。”冯站长忽然提醒道。

“噢，继续，继续……”

范为说着又偷望一眼，但见那张脸白里透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