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范为第一次靠近“606”那种激动与不安是正常心里反应，这跟领导视察时围拢在左右的那些人脸部表情以及四肢动作是同样的。领导手背在后面，旁边人绝对是老老实实地将双手捧在肚前，而且笑容也随着领导的问话而忽紧忽忪的，在领导露出笑脸点首时，他才敢露出牙齿的。此前范为只跟顾荃正面接触过一次，视察工作休憩时因为欧阳炳的引见，顾荃曾谆谆教诲过一句。那是公共场所，就跟领导跟周围干部群众握手一样，谈不上印象。而这回是迈进了“六榕树”，这叫范为我有些突然，毫无思想准备。但等到了六楼，工作台旁的服务员把他领进“606”旁边的会议室时，范为才发现自作多情了。人家“606”紧闭着，并没向这个小爬虫敞开着。

欧阳炳就坐在会议室，身旁有顾荃的秘书汪海洋，还有两个是陌生人，一男一女，男的约莫40来岁，戴着深度眼镜，而女的看上去很年轻，个头不高，留着短发，娇小玲珑的样子，坐在中年男人身边低眉顺眼的，十分乖巧。

汪海洋那年也就30多岁，高个头，国字脸，头发茂密，跟欧阳炳一比，一个是绿洲，一个是荒漠。他是东北人，说来跟范同学有些投缘，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高才生。毕业后留京在某部委工作，后来就追随了顾荃，一路南下。现在是副处级专职秘书，说话带有东北人特有的幽默感，具备亲和力。这样的市长秘书在机关比较另类，从不因为自己是给市长拎包的而拒人于千里之外。跟顾荃一样，汪海洋也很少出现在大楼里的，他就是顾荃的影子，单身的他也住在招待所里，每天市长要批阅的文件都是由办公厅派专人送到汪海洋那里，然后再由秘书转呈给市长的。我在秘书处时听人私下议论过市长秘书，说他汪海洋就是半个军机处，将顾荃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除了圈阅的“。”封口外，其他签字完全可以以假乱真。我只在秘书处时跟市长秘书接触过几回，大都是为了市长讲稿的事，校对后他要亲自过问的。有一次夏忠擅自将里面的一个字给删掉了，汪海洋当面责问夏忠，你不知道那个词是市长经常使用的吗？

顾荃这个人在即兴讲话时有个不好的口头禅——非常很好。形成文字后一般都原汁原味地保留着，谁也不敢乱动。夏忠那回斗胆改动是因为讲话稿要拿到日报头版上刊登，“非常很好”实在拗口，就把“很”字给摘落了。

最终还是给保留了，没办法，领导的坏习惯长期贯彻下去，那都当成好习惯加以继承发扬了。

那时候我跟市长秘书也就点头之交，今天忽然坐到他旁边跟两位陌生人坐在会议桌的对面，有点统一战线的架势。

欧阳炳先把我介绍给了那个男的，突出指出我范为是“大排挡”督办人，全权负责此事。等对方将卡片递到我手上时，范为的脑子“嗡”的一声。也才明白秘书长为什么在会上用一句话来打压广大干部群众，把范为推到战地前线了，这叫牺牲一个战士，挽救一个班。原来刺头在这等着我，将考验难度放大了十倍，他欧阳炳这不是把范为这小爬虫往死角逼吗？

兴许他只能选择范为，整个督察室也只有这个牛犊子敢于面对这样的高难度挑战。

我忽然想到明莹出办公室时留给我的那句话——不懂的可请教于她。难道事前秘书长已告她实情，将她隐身到暗处来协助我拔刺？

我发现一切都在他秘书长掌控之下，该撤车保护大本营时就紧急吹响结集号，需要小卒过河就得出手往前拱。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鼻子上让欧阳炳穿孔牵上了缰绳，由不得自己选道了。范为也才发现，他欧阳炳随意抠出一块鼻屎就能在我这个小爬虫面前修建起万里长城，一辈子也无法翻越的屏障。

市长身边的大小管家出面接待这位爷，可见问题的严重性了。

“我们想详细了解一下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那男的一脸严肃地对我说。

乖巧的女人立刻打开纸笔，这就要记录供词了。

欧阳炳说：“你们先谈，等会我们再过来。”

说完就跟汪海洋退出了会议室。

左右看门的家丁先撤了，只在门前拴了一只狗。范为他娘的就是一条狗命啊！

留下范为一个孤军奋战来应对眼前的一男一女。男的不苟言笑，女的乖巧水灵，感觉摆在我范为面前的是——大棒加胡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