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来我从顾荃秘书那里才了解到,当时欧阳炳之所以对“大排挡”不感冒,那是因为事先获悉省委班子就要调整,省委副书记麦彪同志就要放进人大后院了,一个就要退缩到后院里的人哪有心情情系人民群众关心那“大排挡”啊。省委督察室见好就收,也没再像以前那样穷追猛打。在这样的形式下,欧阳炳改变了策略,决定放手让范为去处理,也不需要左右两旁设置摆设了。其用意很明显,范为护理“后院”的守门角色已基本合格,但“前院”之事,房主心里还是没底的,当初进筒子楼“微服私访”那出戏就因为范同志事前侦察工作没做到位,差点叫他秘书长下不了楼梯。好在有惊无恐,没叫他秘书长的老脸丢进筒子楼阴道里。所以,必须得继续考验。
省委高层变动是他从市长顾荃那里探听到的,因为变动名单还锁在中组部的档案柜子里,地方上的人还没听到风声。可见北国来的顾荃有多神通广大,春天的柳絮也为之化为雪片儿。欧阳炳傍上这棵参天大树,还愁摘不到果子吃吗?
政治小爬虫道根太浅,上层建筑翻修后如何添砖加瓦,对范为来说那是天大的事,那上面随便掉块泥巴就足以将他镇压。所以,对政局的概念自然是一无所知。政局是一坛酒,领导们的肚子就是酿酒缸,倒将出来后,有人贪之而麻醉,有人端之而壮行,也有人闻之而丧胆,而酿制者的缸体始终岿然不动。
当时范为心里有些失衡,对欧阳炳牢骚满腹的:娘的,老子好不容易捡了根树枝当扫帚使给你家打扫完后院,这就把老子赶到前院给你砌墙了,简直是周扒皮嘛!
拎包人的憋屈跟包的重量是成正比的,包越重,主人的脸就越沉,你拎包人背负的压力就越发沉重。
范为为扑灭后院之火绞尽脑汁,床头枕巾上掉落的头发丝丝沾满了心血,也难怪欧阳炳快成秃驴,都是这样熬出来的。这事范为就当是做了义工免费给他提供了家政,可那晚上为等张蔷范为在秋雨里立了几个钟头,所为何来呀?还不是为了保证他秘书长心底残余那点诗意的纯洁性吗?若为了范为自己,在楼梯口老子就扒下湿衣换上诗人的外衣了,叫她领受鱼水之欢……
怨气归怨气,在欧阳炳面前那还得摆出一副奴才相,时刻准备着冲杀在前。
那天下班时他自己先走了,路过督察室门口时,也不像过去那样用招牌笑容朝同志们闪亮一下,步履匆匆的,公文包拎在他手上显得有些笨重。
“你们都没用——”朱大勇叼着烟卷说着,大笑几声夹着棕色小皮包也走了。
撒迪把那萎谢的花儿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上,吹着口哨也走了。
办公室只剩下“没用”的三个人。老刁一个劲地喝着水,像个刚卸下铁犁的老水牛发出“咕咚”声。明莹回头望了我一眼,带着几分同情的口气说,小范,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到这光景了,她还大言不惭的,然后转身就出了门。
老刁终于搁下了茶杯,走过我身旁时发出“嘿嘿”声说,小范,秘书长这么信任你,就看你表现喽。
办公室空荡荡的,委屈的小爬虫在里头无聊地踱着步,像是要找个缝隙蜷缩进去歇息会。
小爬虫的命就一个字——累!
抽屉里的“长方块”“嘟嘟”响开了,催命似的。
小爬虫只能伸直躯干继续效命了。
“秘书长!”我即刻恢复了战斗力。
“你过来六榕树,606——”
“让我过……”我有点不大相信。
“606,赶紧点!”
欧阳炳说完就挂了,话筒里传来一阵笑声的余音。
凉风有信,秋夜有边。
怎么会让小爬虫爬进606呢?那可是万丈高楼啊!
政府招待所位于大院东头,楼前有六棵大榕树,所以“六榕树”成了招待所别名。现如今市府大院早追随着外面的世界开发得旧貌换新颜了,惟独留下“六榕树”那块地皮没翻新,旧招待所依然保留着过去的容貌。“六榕树”就像个六个不倒仙翁,捋着颌下长须,见证着四周发生的一切,人去而楼不空,总有新人填补仙翁们的寂寥。
“六榕树”覆盖如伞,乃万树之王,可挡百煞阴气,再加上楼后的竹林,前后呼应,夏日纳凉成荫,冬日竹叶御寒。但“前榕后竹”的风水布局只是大自然的馈赠,实质上这里也时常成为官场失意者们口水浇灌的不祥之地,谓之为“榕树不榕人”。
倒也是,倘若这里能容人,真能做到宰相肚子能撑船,那大家伙都不用在宦海里游水了,直接上船不就靠岸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船票,都不出财出力了,谁给你掌舵啊?
招待所规模不大,也就八层,从木制机构上看有不少年头了,剥离的红漆记载着曾经的红潮时代。尽管主架构是木制的,但在“六榕树”的覆盖下,冬暖夏凉,本是一处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可惜了,它偏偏扎根在政府大院里,历经风云变幻,即便身旁有榕树庇护,也无法让里面的人吞吐自然之灵气来静养自己。
小爬虫第一次近距离靠近这片神秘地带,有些惶恐,也有些兴奋。以前路过时都要将眼光扎进去,妄图锥上一根落叶捎带回去做个纪念,从中品位叶脉里流散出的浓密的政治气息。经过改造了的小爬虫对政治的理解已不是教材书上的格式语句了,而是从机关拐拐角角弥散出的气息,那气息里包含着多种成分,有养气也有二氧化碳,得靠嗅觉去感应,去识别,吸取精华,剔去糟粕,这样才能健康成长,才有可能爬向那有氧地带自我培育。否则,只能自生自灭,最终将躯壳丢弃在空旷地任人踩踏。
而今天,在夕阳的余辉下,一只小爬虫驮着一层金色背壳缓缓爬向那个有氧地带——大院权力枢纽。
范为的脚踩在肥大的落叶上,又轻轻掂起来,生怕弄出什么响亮来干扰了大院“主脑”神经元。
跟大院门口的武警岗哨相比,这里没有真枪实弹的武警战士,只有两个保安,瞧块头肯定也是从退伍老兵中挑选出来的,立在那里丝毫不输给现役军人。因为这里头住着的都是些外地领导干部,再加上负责日常视察、考察类的上级或兄弟友好城市领导的接待工作,“榕树”这块地安全措施必须得到位。
对于每天进出大院的人和车,站岗的武警战士早练就出过目不忘的真功夫,不仅熟悉每个车牌号,同样也将每个小爬虫的模样儿也印刻在脑子里,自然是一路畅通。但到了这片土地上,“六榕树”这把权伞覆盖下的领地,小爬虫就成了不速之虫了。保安一伸脚就把你搁在了门槛外。
“找谁?”冷冷的口气,审视的目光。
“哦,我是督察室的范为,来找欧阳秘书长的。”我说。
秘书长的大号没起什么作用,拦住我的保安瞅了瞅,继而摇头跟对面的保安摇头说:
“没见过。”
范为只感觉眼前这两位看家护院的,从本质上说跟政府秘书长职能一致,都是为这楼主保驾护航的。
“请等会,我打个电话问问。”另一个保安说着进了里面的大厅服务台。
工夫不大,他回来了,朝我笑笑说:
“不好意思,以前没见过您,请进。”
进了大厅,我先是环顾一下四周围,里面布置得很雅致,没有地毯铺地,也没有浮华壁饰,跟普通宾馆没大区别,根本够不上星级档次。范为严重怀疑自己的眼力,一直错以为古朴的“六榕”下可能隐盖着里面的奢华,跟权力成正比的。这种幼稚的想法就跟我在体校时第一次跟团上北京参加比赛一样,列车过了天津就开始用喇叭播放起红色颂歌,听得范运动员热潮澎湃,神往着天安们到底是不是电视画面上的景象。其实就是红墙地砖,场子大点而已。想象一旦放大,那城楼就成空中楼阁了,楼主也变不食人间糟糠烟火了。其实不也得吃一日三餐吗?都不是神仙,都是凡夫俗子。不同的是,你在楼下翘首,他老人家在楼上挥手罢了。
身在办公厅,无论你是个小爬虫还是大螃蟹,只要提到“606”这个代号,你都得敬畏三份,仰慕万份,因为有能力迈进那道门槛的,基本就算入阁了,至少也捞个幕僚身份。
606便是市长顾荃的代名词,其实是他居所套房号。范为刚进办公厅时,常听到这个词,不解此意,直到有天夏忠问我606的讲话稿录音整理出来没有,我才知道手头整理的市长即兴讲话稿就是606的稿子。
过去的606就是珠峰,遥不可及,而今近在咫尺,范为有些缺氧了,腿脚变得异常不灵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