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尚文最后总结发言：“大排挡这个案子确实捆绑住了我们督办手脚，但其他工作还得正常进行。市长办公会决定的几个事项还得继续跟踪督促相关部门尽快落实。另外，去年市大人交办的代表提案中至今还有几宗没有结果，眼看着今年人代会就要召开了，到时候怎么向人大交代啊？好在市领导批示件督办得不错，这里我要提一下老朱，成绩不错，特别是上次翠湖区公丨安丨分局那个案子，最终圆满解决了。那可是顾市长亲自批办的，受害人在得到合理补偿后特意给顾市长写了封感谢信，欧阳秘书长自然很满意。所以啊，督办工作要讲究方法策略的，过去那套拿领导、用人民代表压制的办法已行不通了，这就要求我们开动脑筋变换思维，开拓督察工作新思路……”

会议终于结束了，大家打着哈欠回到了办公室，老生常谈的调子就是催眠曲，即使在这寒意料峭的下午也容易叫人发困。其实从分工上来说，我所在的办公室督办工作从流程上比较简单，领导批件嘛，不像政府常务会议、市长办公会议之类的会议纪要落实，从立项、草拟通知，再到领导审核，直到发出通知，最后一个环节才是督办检查；这还不算烦琐，最能扯皮的数省、市两级人大、政协里的代表及委员建议、提案等督办事项，但立项这一环节就要来回在人民代表中穿梭，到最后的督办环节更是难上加难。那时候中小学校变相收费情况十分猖獗，特别是乡镇学校简直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基层代表最痛恨教育经费从老百姓口袋里透支了，民怨四起，每年的“两会”成了代表和委员们口诛笔讨的重要议题。谁当市长谁做人大主任谁任政协主席，他们完全服从组织安排，不就是举手表决吗？举双手通过呗，一准保证高票当选。但有个问题你那些后选人在出席分组会议时，一定要在基层代表面前旗帜鲜明地表态：坚决杜绝学校乱收费现象，发现一个查处一个，严惩不待！

有关学校收费问题的提案、议案在那时候呼声最高，联名提案自然代表着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利益了。“两会”一结束，那些代表们自然牵挂着自己签名的提案结果，代表们追人大常委会，那人大就得追政府了，最后纸张包裹成的圆球滚到政府脚下。那就立项督办哪！问题产生了，刚想立项通知都没草拟，就有人抱怨上来了：我那个地方财政本就捉襟见肘，穷得叮当响，老师工资都发不下去了，只能放任学校自力更生，解决一部分，这也是权宜之策，你这一督办检查，不是把穷庙里的和尚给逼进红尘吗？教师领不到工资自然无心立在讲台上，没人站在讲台上，那学生就没法读书了，没书读了回到家里不都成了放牛娃吗？

所以说，“三农”跟“教育”这时常成了督察工作中最棘手的老大难问题，“两会”年年提，联名年年签，督办年年查，可结果还是年复一年地轮回旋转着。

也难怪欧阳炳要引进新锐填充督察室，因为魏尚文所提到的上届人大会的遗留提案正是涉农涉教问题，最后关头代表不满意了，料不定到时候给你副市长后选人来个联名否决的。尽管结果丝毫影响不到你的当选，但票数能叫你这个新当任者在赢得民心上大打折扣的。

而范为所在办公室主要是督办领导批示，只要深刻领会了那寥寥几笔草书的含义，纵然处理结果不尽人意，可领导意图贯彻到了，答卷一样得满分的。

范为父亲所在的机械厂紧跟着张蔷哥哥的企业破产步伐，终于尘埃落定了。昨晚上我像个雨人从文联宿舍楼回到家里时，老头自己坐在厨房边的小圆桌旁自斟自饮。一见到我就吐着酒气对我破口大骂，骂我忘恩负义。我在外头淋了个透刚进门就挨骂，自然也是一团闷气，问他儿子怎么就不孝了。爷俩个水火不容，嘴巴就干上了。老头显然喝多了，指点着我老重复一句——忘恩负义！

母亲将我拉进了自己房间，让我赶紧擦干头发换上干衣服，然后抹着眼泪说，好好的厂子咋就倒了呢？几万块钱安置费就把你爸给打发了，他心里有气发不出，你就忍着点啊。

我也能理解老头对酒埋醉的心情，从我记事起，他总没日没夜地守在车间里，为厂操劳了一辈子，小组长都没捞着，但墙壁上的荣誉奖状却当纸贴装饰在客厅里，叫他无限自豪。上小学起就常数落我说，你要是跟你姐一样有出息，也给老子从学校领张奖状贴上去。厂房就是他的家，就是他的心肝宝贝，末了他像个老人给遗弃了。这让一个革命老黄牛如何想得通啊？钻进自己的牛角尖里去了。他的价值最终体现在钞票上，一锤子买卖的价格是几万元，这叫他万般失落，因为他一直都高估了“老黄牛”的身价。赔出了大半辈子光阴，落到谁身上也想不开不是？

其实扪心自问，老头也没啥好抱屈的，不破不立，优胜劣汰才是铁面市场规律，你当年端着铁饭碗享受商品粮的日子里，有多少人蹲在大街上风寒夜露中摆地摊哩。说白了就是不情愿忪开旱涝保收的“大锅饭”饭勺子，习惯了过去的优越。

同样的道理，儿子范为也端着“铁饭碗”，但对米粒的追求跟他那头“老黄牛”吭哧在庄稼地里没啥区别。儿子立在寒秋的夜色里可不是为了寻觅诗情画意，跟父亲站在车床边加班加点是一样的境地。只是属于不同的车间而已，都是站机器也把自己当机器人的劳命儿。

要数憋屈，儿子范为昨晚的委屈就是一场秋雨，绵绵不断……

下班时，范为毫无回家的意念，担心老头喝高了又拿儿子撒气。有本事您上政府大门口静坐请愿去，您能叫出“忘恩负义”来，我来生给您当儿媳妇。您于心何忍啊？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桌面上的电话响了。我没搭理，机关养成的恶习，除非加班或领导有特别交代，下班后绝对不接办公电话的。因为那时候没有网络，群众爱从小摊贩子手里的黄本子里搜寻政府衙门口的电话号码。白天公务繁忙，好不容易拨通总机，一听直接找“xx”z长的，就猜到你肯定是小市民，谁给你小市民转接分机号啊，就当骚扰电话处理掉了。所以，下班时间里有时候办公室电话会莫名其妙地响起来，而且是间断性地没完没了的。没有公务了，总机容易拨通了，分机号也有时间随便摁了，万一碰到市长在办公室里加班呢？守株待兔哪——

孰不知市长的身影在大楼里只是偶然间晃动几下，日理万机的日子都是在大楼之外过的。

本来范为就心烦意乱的，让这电话一搅合更烦躁了，抓起话筒按掉后直接扔在了一边。刚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旁边撒迪桌上的电话又响开了。

真是忍无可忍了，范为拿起来就吼道——报丧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