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明莹要走了“大排挡”的卷宗，厚厚的一大叠，包括法院判决书都带走了。王牌出招，招招见血，得先做足刀刃工夫。估计是要搭乘夜班车钻进纸张拱起的地铁了。

范为也没闲着，一回到家就按照内部电话本上的BP号紧急呼叫万圆圆。

等候的心情让范同学似乎又回到了校园生活，从高中开始范同学就有给女生塞纸条的恶习，而且每次都火急火燎了等着回信。这回不是纸条，却跟纸条关联，我急需要实心“小三角”的答案。

大概等到了9点多，窗外的寒月早钻进了乌云里，客厅座机才响起来。

母亲见我一直守在那里心神不宁的样子，随口问了句：有约会？

我也顾及不上，赶忙“喂”了声。

“谁呼我？”说话鼻音很重，软绵绵的。

不知为啥，范同学有些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支吾道：

“我……范为……”

“啥事？这么晚了？”冷冷的。

靠，两个多钟头前我就呼了，是你“三世”回复得晚。

她冷冰冰的态度叫我有些不大适应，印象中这位万同学对我挺热情的，主动递纸条嘛。

“哦，没啥事，两天没见你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改了口，单刀直入只怕对方即刻挂机。

“恩，是有些不舒服……”口气明显缓和。

接茬问呗！

“看过医生没？”

“没……不需要，老毛病了……”

“那怎么行，有病就得进医院，女孩子家可不像我们男人皮糙肉厚的，耽搁不得啊！”我的语气变得急促着。

“谢谢，真的不用看……每月都这样…….”

“每月一次？有这么严重？！”这话是发自内心的，“那更得上医院哪——”

听我像她娘一样絮絮叨叨的，对方急了，嚷道：

“跟你说了老毛病，医生也抓瞎！”

真是吃戗药了！

“不会呀，感觉你很健康啊，不像是身体……”

“笨蛋！是女孩子的生理病！”对方吼道。

靠，难怪火气这么猛烈，原来是她“大姨妈”造访，每月焦躁冒火周期到了。范同学赶的也真不是时候。

“原来是……这样……”范同学有些不好意思了，逼得人家说出口。

“有话直说吧，大概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着名单吧？否则就算我万圆圆化成水泥浆给灌注到政府大楼里，你范为也不见得想到我的。”

大实话，范同学可能会幸灾乐祸地赤脚在水泥浆里用双手再搅拌几下。

“没琢磨那是假话，可几天没见你的影子我确实也……”

“也什么啊？”

“真不好表达……就是有点……”

“你再吞吞吐吐的，我可挂了，难受死了，不想听你唠叨个没完。”

范同学一咬牙，嘣出铿锵有力的两个大字：

“牵挂——”

“会吗？”总算带点柔情了，鼻音拖得很长。

“当然会，撒迪也是。”

“滚蛋！”

“呱唧”一声，那边一串盲音收尾。

范同学一拍脑门子：他娘的，怎么蹦达出撒迪那小子了？！

第二天上班，撒迪一个劲地直打喷嚏，揉着鼻子跟刁主任请假说，自己可能鼻炎又犯了，得上趟医院。

朱大勇又不知上哪找午餐喝酒去了，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三个。

我向身前的明莹请示：

“明科，咱啥时候动身？”

“不急，等我再看看资料。”她埋头在资料里，墙上的挂钟已指向11点。看来她的夜班地铁钻出了地面，这样的乘客在机关也不少，通宵达旦也要圆满地完成领导交托的重任。可奇怪的是，这类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却始终扮演着“乘客”角色，是站着还是坐着，是快挡还是慢速，是暂停还是持续，由不得他自己，因为车头的司机决定着归宿。

“小范，给我查查什么叫相邻权？”

明莹将一本厚重的《民法》教科书丢到我桌上，封面破旧得发出一股霉味，页面都成黄色了。我随手翻了几下，居然发现里面夹着几片烂树叶，黑黑的向读者宣扬着它的年轮。

咱督察室照此下去极有可能替代司法局普法功能了。

翻了好一会儿也见不到那三个生僻的字眼，我先前也早看过教材书，大概知道就是街坊之间发生的一种权益，最通俗的解释还跟风水有关，后屋的你有钱能把房子起成万丈高楼，但绝对不能在别人的屋子后面挖一泓水沟，这就是相邻权。但说到法律概念，咱就一知半解了，党校培训的那点内容其实也都是一知半解。真要是理解了，谁还上法院打官司啊，赢了你也难以维权，输了更不光彩，律师才是真正吃透法律的。

我只好先向刁主任请教，因为从那皱巴巴的脸蛋跟我手上的教材书非常接近。

“刁主任，相邻权是啥？”

小老头未加思索，一边喝茶一边回道：

“顾名思义就是邻居间的权利嘛！”

等于是没说，范为终于明白普法教育为什么已满n个五周年了。因为大家都陷入一知半解的胡同里见不到神圣的光芒，所以得年复一年在胡同里凿墙，企图打通它迎接那曙光。

快到中午下班时，我才在一块腐蚀进页面的叶子下面抠出那词眼来，跟个木乃伊似的，面目皆非。

我起身递给明莹，她拿过去一笔一划地又在稿纸上抄写着什么。

“先进食堂吃饭吧，慢慢来。”

刁羽叼着烟卷首先撤退了，小老头吃饭比谁都积极，可能过去在司法局按部就班成了习惯，连蹲马桶也是每天早上准时介入。

“小范，咱马上就动身。”我正要尾随小老头而去，却被明莹叫住了。

“不吃饭？”我疑惑地问。

“工作比吃饭更重要。”她将档案袋子递给我，不容分说就要出门。

“司机可能上食堂了。”我提醒道。

“咱坐公交。”

公差出门时间要拿捏的恰当好处，这是一门基本常识。市级领导的时间安排是紧锣密鼓的，重要活动一般都提前一周给安排停当了，再将每日的24小时按照活动时间、行程距离等因素进行分解细化，还得留有缓冲时间，以便应急之用。所以，市一级的领导要出门，拎包人事前的工作准备要做到缜密细致，不能放过一个细节，包括领导的日常习俗嗜好癖好什么的，都要了如指掌，否则漏掉一个细节，往小的说可能误事，大的说足以丢掉拎包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