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是要挤的,这是我每天必做的功课,如果有人问公交车还有什么用,我可以回答,公交车是用来挤的。这个城市里的人越来越多,不明白怎么这么多人喜欢城市,喜欢挤公交。我考虑要不要打车,其实所谓的考虑,也就是一闪念,就是狠斗私字一闪念的那个闪念,我伯父好说这句话,尤其是我做错事的时候。我伯父说,文丨革丨虽然是中国的噩梦,但却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代,据我父亲说,我伯父是红卫兵的头头。
我不打车,决定去挤公交,是因为兜里的彩票目前还是彩票,而不是存折。我的性格有点谨小慎微,这和我的父亲有关,父亲一向脾气不好,他绝不允许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误。比如,他不允许房间里有蜻蜓,尽管有一次一只蜻蜓误闯进家里,但我被严厉谴责。
他永远不会知道,中国人民的伟大的革命事业就是在一再的错误中成功的。
没有人知道,我带着这张彩票挤公交车竟然是无比的幸福和无比的紧张。这车经常是走走停停的,有时候是堵车的。今天和往常一样,也是堵车。从前在堵车的时候我心里是沮丧的,我甚至想,如果堵车就彻底的堵死吧,堵死吧,堵到全城瘫痪,城市交通才能有的救。中国人总是喜欢将就,喜欢凑合,喜欢好死不如赖活着。很多事情都这样,非要整出点人命了,才能引起社会重视。
看着这满车的人,他们绝大多数这辈子注定要和公交车为伍了,他们买不起私家车,就是买起了,也开不起车,这个城市越来越昂贵了。堵吧,今天老子一点都不急。
公司的大门是向所有的人敞开的,我们公司是大公司,刘红梅喜欢这么说话,她这样说话的时候,估计有人就要识相点赶紧写个折子告老还乡。如果脑子反应慢了呢?她还会接着说这么一句:公司里不养闲人。
我这个部门是做业务的,我的业绩处于部门中下游的位置,但随时有可能滑下去。业绩不好的,都是新来几个月的大学毕业生。做业务需要点关系,何况我们这个公司又是做礼品的。没有关系,简直举步维艰。我们公司是一家上市公司的下属单位,因为母公司涉及很多产业,我们公司日子还算好过。
昨天,我在公司还提心吊胆的,即使去卫生间,我都小心翼翼,尽量避开顶头上司的目光。但今天我觉得自己找到了做人的尊严,找到了做中国人的尊严。很多时候,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中国人了。我知道都是这张小小彩票的魔力。无论怎么样,今天她刘红梅胆敢对老子出言不逊,我立刻将横眉冷对,让这个女人当场难看。
我晃晃悠悠地进了公司,我不怕迟到,我想去卫生间方便一下再去打个卡,原来即使快要尿裤子了,我也要先打卡的。我再也不担心因为迟到被扣工资了,我甚至想矿工半天看看刘红梅是个什么反映。如果她敢对我出言不逊,我立刻会冲她吼两嗓子:你她娘的是个什么东西。
再说了,如果我愿意,我兜里的这张彩票能把整个公司买下来,我让公司的那个风*的刘红梅,每天看着我的脸色汇报工作。
刘红梅是公司的副总经理兼业务部经理,她看上去有三十岁岁,她生气的时候看上去有四十多岁,她的年龄似乎永远是个谜。似乎她也把自己的年龄忘掉了。
我来这个公司快一年了,我就从来没见刘红梅穿过裤子,她绝大多数的时候穿着职业套装,白色衬衣,黑色裙子,裙子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她的腿很好看,很笔直,她有时后会弯腰捡地上的笔,一双性感的美腿暴露无遗,但让我感觉奇怪的是,她手上的笔怎么老是掉在地上呢?她腿上永远是一双长筒丝袜,肉色的,或者黑色的,就这两种。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穿黑色的丝袜,她心情不错的时候,就穿肉色丝袜,这一点整个部门的人都看出来了,一大早上班,部门同事就看她丝袜的颜色,如果看到她穿着黑色的,那就小心点了,她的脾气不知道哪一会就要爆发,业务部里总会有一个人倒霉。
和同事相比,她骂我的次数比较多,因为我的座位比较靠前,并且还靠近卫生间,靠前的话,她一进来,我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她骂起来比较方便,有时候,她背对着我,半个屁股坐在我的桌子前沿,她抱着胳膊沉思着,有一次她半个屁股就这样斜着,头也不回,两个手指敲一下我的桌面,那意思是让我去她的办公室,她懒得叫我的名字。
在办公室里坐哪个位置也是有讲究的,这象征着在一个人在公司里的地位,坐在房间里面,又靠近窗户的人,是比较受到领导重视的,公司上个月走了两个人,来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我盘算着自己的座位能靠里面了,但刘红梅还让我原地不动,守着厕所。
刘红梅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助理,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叫杜诗云,她长得很耐看,无论从侧面看,还是背后看,反正就像一首歌唱的那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厌烦。她都算得上我们公司的第一美女。她毕业于本城一所知名的艺术学院,她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被我们公司老板内定了。我们老板喜欢文艺。杜诗云的业绩还不错,很多业务她去出面效果奇好,有一些小老板有时候会追她到我们公司来,也有公司想要挖她走的。
我们部门里男的不多,算上我,三个男的,其他两个男生,一个男生叫二胖,他长得有点胖,另一个男生叫方志扬,他们公开在办公室里说要追杜诗云。我也想追,但我不敢公开说去追。
现在,对于杜诗云,我有了一种胸有成竹的感觉,有了一种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感觉,这种感觉,我以前是没有的,现在感觉杜诗云离我是这么的近。是不是兜里这张亿元彩票给我的底气呢?我想应该是的。我打算暂时不离开这家公司,等抱得美人归后,再甩手走人。
杜诗云从房间里出来,说,冯起承,刘总叫你。我心想,刘红梅这一大清早就叫我,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我进了刘红梅的办公室后,她正在浇花,窗户阳台上有一盆月季花正怒放着。她回头对我微笑着“小冯,你把这个窗户擦一下”。
我刚来公司的时候,她曾叫我擦了一回玻璃。后来再没干过是因为方志扬主动把这个擦玻璃的活揽了下来,部门的人都知道方志扬喜欢拍马屁。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刘红梅偏要我擦玻璃。如果是从前,我会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但今天这样的感觉没有了,我可是亿万富翁,她居然让一个年轻的亿万富翁帮她擦玻璃。我总有一天会让她知道,她面前站着的人是多么的强悍的。
“还愣着干什么呢”?刘红梅一脸的微笑。她今天的心情不错,她穿着长筒肉色丝袜。杜诗云帮我端来了一盆清水,我很麻利地爬上了窗台。今天的天气不错,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当然,我今天的心情也格外好,我觉得自己似乎被上帝选中了,似乎上帝在和谁赌牌似的,上帝把筹码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很认真的一丝不苟的擦玻璃,我现在觉得擦玻璃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我让杜诗云给我换了两盆清水,我要把玻璃擦得极其透明,擦得就跟没有玻璃一样。
“还要换一盆清水吗”?杜诗云抬头问我。
“换”,我语气坚定的说。
“差不多了吧”,刘红梅说。
“再换这一盆清水就差不多了”,我头也不回地说。
擦好后,我跳下窗台。刘红梅走过来看了看笑着说,“以后每个星期一,你就来我办公室擦玻璃吧”。
“冯起承,你擦玻璃很专业啊”,杜诗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