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前妻提出去小区游泳馆游泳，并提议教会儿子游泳。我为他俩办了张次卡，买了些游泳用品后同去。
儿子一直喜欢玩水，却又怕水。尽管有游泳圈和救生衣，可他就是不敢进深水区，只在儿童区玩。我与前妻劝了他好多次，他就是不敢到深水区来。
“不到深水区你怎么能学会游泳呢？”我劝儿子，“来，有老爸你肯定不会有事。”
“不，我不去。”
“这么胆小怎么行？”前妻有些不耐烦，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还是个男子汉吗？”
“他还不是男子汉呢。”我小声对前妻说，“这事得慢慢来。”
“这样子他永远学不会游泳！我不同意你事事都顺着他，小孩得管。把他扔到游泳池呛两口水就会了！”说完，前妻抱着儿子就往深水区丢。
儿子拼命挣扎，高声尖叫。
我阻止她：“你怎么这样？小孩怕水很正常！再说，你要想让他学会一样东西，必须先培养他的兴趣。有了兴趣，他不用你管，自己都会迷上游泳。”
“你那方式太费劲了，对小孩没必要这样。小孩子就得管，不管不会成器。”
说话间，前妻已把儿子放入深水区。儿子的喊叫变成嚎啕大哭，拼命抓住栏杆往岸上爬。
我赶紧帮儿子爬上岸：“管是要管，但你得尊重他。你不尊重他，他也不会尊重你。你这样，把原本一件对他而言很有趣的事变成了折磨和恐吓，真是毛病。”
“你这样他学不会游泳的。”
“我能。算了，你别教他了，我来教。你游你自己的吧。”
我带儿子进了儿童区，他感到安全后马上停止了哭闹，跟我玩起了水。
由于担心他滑到，或别的原因导致伤害，我一直没有离开他，陪他在儿童区玩了一个晚上。
游完回家，我在电梯里问：“今天玩的开心吗？”
“很开心。明天还要来玩。”
“好！明天还来！”我得意地对前妻挤挤眼，“瞧，他喜欢上游泳了。”
前妻翻翻白眼没回答我。
进门时出了状况：我进去后，儿子“咣当”把门关上，把前妻关在门外。
“你这是干吗？”我诧异道。
“我不想跟她在一起。”儿子说。
“为什么？”
“她总是吼我。”
“你怎么能这样！”我说，“她刚才也是为了让你快点学会游泳。”
“不止是这一次！每天她都吼我，干什么事她都吼。还有那两个老家伙，也吼我。”儿子抬头看着我眨眼睛。
我忽然觉得小家伙很可怜。
是的，这是我的错。我明知前妻全家人脾气都很坏，我自己尚且不堪忍受，却借口要闯北京把儿子丢给了他们。我可以想象，儿子在他们身边受过多少委屈、辱骂和恫吓。
“儿子。”我说，“你妈妈其实是爱你的。你小时候有次生疝气，你哭，她也哭。她养育了你，很不容易，她为你付出了很多。但她脾气急，有些方式可能有问题。这样，你先放妈妈进来，她的问题我会跟她讲。”
儿子看着我眨眨眼睛，依然手按门锁，认真地说：“爸爸，虽然我是小孩，但是小孩也要被尊重。”
“对，我当然尊重你。”看着小东西认真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其实你妈妈也尊重你，只是她有时候方式有问题。现在你打开门让她进来，我跟她好好谈谈，可以吗？”
“不，我不要她进来。我不想看到她。”
“这就是你的不对。你想让我尊重你，你得尊重我对吧？可我想让她进来。”
小家伙想了想，松手了。
前妻进了门，脸色很不好，厉声呵斥道：“你想干吗？”
“别吵。”我拦住她，“在我的房子里不允许有争吵。”
“这孩子太过分了，没见过这样的。”前妻也是一副委屈的样子。
“没事，先不提这事，待会儿我跟你聊聊。”
当晚前妻一直闷闷不乐，我哄儿子睡后把她叫到客厅。
她余怒未消：“你这儿子，越来越不好管教了。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想想真是寒心，我带他这么辛苦，他居然一点不感恩。”
我点了支烟，问：“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从来不对我这样。”
“那是你总不在他跟前，他跟你处的少。”
“第一，我们离婚后，我到北京前这段时间，他都是我带，可从没这样。第二，我到北京后按说他跟我时间少了，感情该疏远才对，可为何反而跟你疏远？”
“还不是你给他撑腰？他觉得有了靠山呗！”
“那么，”我继续问，“他为什么选择我这个疏远的父亲做靠山，而不把亲近的母亲做靠山？”
“你别听他鬼扯，我其实根本就不常吼他。”
“五岁的孩子是不会掩盖情绪的，他也不会撒谎。”我分析道，“他的反应是大人对他态度的镜子。”
“孩子总是要管的，你做甩手掌柜你不知道你儿子多难管教。”前妻申辩道，“他比别的孩子要调皮，这你也知道。我不说他行吗？我是负责才说他。”
“我一点不怀疑你爱他。但是，我知道你的毛病。”我直言不讳，“你做事太没有耐心，情绪化很严重，动不动就大喊大叫出口伤人，还喜欢把你的意志强加于人。我认识你十几年了，这些毛病我都领教过。我最后选择离开你，一部分原因也是讨厌你这些毛病。过去，你的毛病令我离开，如果再不改变，儿子也会离开你。”
“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说，“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对，我也改不了。”
“从小到大这样不意味着你正确。你因为坏脾气已经丢了老公，现在你还想丢掉儿子？坏脾气不是什么优点，而是你缺乏教养的表现。你坏脾气难道很值得你留恋吗？你是想留住坏脾气，还是想留住儿子的心？白天我还说你的强迫症还没治好，晚上你就又犯了一回证实我的话。古人不是说‘闻过则改、从善如流’吗？又不是没人指出，你为什么就改不了？”
“可孩子总是要管的，你的方法根本不行。你对他放任自流，什么都由着他来，他怎么成才？种树还得时不时剪枝呢。”
“问题是：他是人，能思考有尊严的人，他不是一棵树。把培养人当成种树的比喻，完全是扯淡。我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根本就不赞成你的方式。培养成才？怎么才算培养成才？人的一生就这么短暂，你把他带到这个世上，你却给予不了他快乐，非要让他按着你的意志长成个什么形状，你尊重他了吗？”
“想把孩子培养成才怎么不好了？人家朗朗的父亲还不是对他严加管教，他才会有今天？”
我加重了语气：“我恰恰非常厌恶朗朗父亲那种集中营般的管教方式。他自己是个失败者，就把出人头地的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剥夺了孩子一切快乐。这是最典型的小农望子成龙的心态。朗朗是个侥幸成功者，因为他确实有天赋。多少孩子既被剥夺了快乐，又一事无成，甚至因为压力过大而自杀？我宁可我的儿子成为一个普通人，我也坚决反对剥夺他快乐的权利！”
“你这种方式完全是自由主义，是溺爱孩子。”
“我没有溺爱他，我只是在观察他，引导他，我还是希望他成才。但我首先需要保证他有一个健全的人格。”
“我的父母从小对我要求就严格，不严格我怎么能考上大学？”她继续跟我抬杠。
“那我的父母从小就尊重我的选择，你觉得我比你混的更失败吗？”我反驳道，“更何况，你的哥哥被管教那么严，还不是从小打架斗殴混社会，最后成了个开黑车的底层人，也没见着成功到哪里去啊？”
“你别说我家里人。”
“哦，不好意思，我无意贬低他们。我的意思是，那种所谓的‘严加管教’不见得有什么用。我觉得教育孩子首先是要有耐心，因为他头脑里并没有一个正确的是非判断标准，他只有本能的需要。你满足他，他会亲近你，听你的话；你不满足，他对你没感情。对你没感情，他怎么会相信你说出的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