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里,远处的高楼间或亮着温暖的灯光。
亲爱的,你在那边瘦了没有?你是不是还在悲伤地哭泣?
你可曾知道,此时此刻,我在为你担心,在祈盼上帝给你力量,让你坚强?
被冷风吹拂着的脸,两颗热泪缓缓滑下。
无论这世间多么残酷寒冷,总有一些角落还有微温......
我开车陪母亲给父亲上坟。
“我昨晚又梦到你爸了。”母亲说。
“哦?梦到他什么?”
“我梦到他年轻的时候,就我们结婚那一年。我在屋里等他,他拎着两个袋子进来,看着我笑,却什么都没说。”
我仰起脸眨眨眼睛,抑制住欲出的泪水。
六年过去了,只要一提起父亲,曾与他相处的日子,还有那场生离死别,就会在眼前一闪而过。
我替母亲为父亲摆放了鲜花,母亲低头看着父亲的遗像。
“你放心吧,儿子现在越来越懂事了。”母亲对父亲喃喃说道。
根据安排,我又送母亲去了叔叔家。
叔叔是位有五十年党龄的老干部,十年前就从部委退休了。我刚来北京时曾去看望了他一次,之后事情太忙,一直没抽出时间再拜访他。
叔叔见我们来很是高兴,问了很多我们的情况。很快他聊到了政治。
“你知不知道有本杂志叫《炎黄春秋》?”叔叔问。
“知道,也看过。”
“那本杂志办得相当好,敢讲真话。”
“是,我也这么看。”
“最近这本杂志展开过一场关于社会民主主义还是共产主义的探讨,非常有价值。在我们这些退下来的老干部中反响很大。”
“哦?他们怎么说?”
“大家都觉得,人家北欧搞的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我们这几十年,搞的算是什么?共同贫穷,彼此仇恨,异想天开,灭绝人性。最后,搞不下去了,还是免不了请资本主义回来收拾烂摊子。到现在,经济上去了,可社会乌烟瘴气。要是早些就按社会民主主义那一套来,该有多好啊。”
虽然我这些年看了不少关于社会民主主义的书籍,但在叔叔面前,我还是装作无知,聆听他的教诲。
“我很意外,没想到老干部会这么想。”我说,“我以为老干部们都很左呢。”
“左的也有。说实话,我很讨厌左的那些人。我们在这个体制里待了一辈子,这个体制的弊端和给人民带来的种种伤害我们都是亲历者和见证人。如果说,一个世事未谙没有头脑的年轻人被几句左的口号蛊惑,我倒还能理解;问题是跟我一样经历了这一切的人还很左,那么足以证明这个人缺乏起码的良知。他们的问题不是头脑问题,而是良知问题。就像那个邓X群,他拨乱反正时不也很积极吗?不过是没搞上总书记的职位,这才左了。典型的政治投机失败者的嘴脸。我曾看过一篇流传很广的《邓小平80年中央扩大会议上的讲话》,里边提到当时邓X群就指出,这样改革工人有下岗的危险。这纯粹是放屁。你去查查词典,报纸,80年哪有‘下岗’这个概念?这词是90年代国企破产时才有的。这帮人为了证明自己有先见之明,这么拙劣的伪造手法都用上了,你说他们肚子里能有什么好货?小平说的对,不改革开放只有死路一条。那些‘左’们成天说改革开放坏了他们的大好形势,不改革开放会什么样?朝鲜就不改革,就是朝鲜那样!人,否定自己是很难的,我是这个体制的一分子,否定这个体制等于否定我过去的选择。可是,我还是得否定,因为不否定对不起良知。”
“他们还是有一些欺骗性的。不是所有人都能识破他们。”
“唉。”叔叔叹口气,“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也就这个素质,也活该遭这么多劫数。四十年代不是没人提过第三条道路,可惜无人听从。富人不肯让出权利,穷人又想一步登天,想调和的两边不讨好。最后的结果呢?是两败俱伤。六十年了,穷人还是穷人,富人还是富人。富人纸醉金迷,穷人又去抱着毛泽东的僵尸摇。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多弯路,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或许有些长进,”我说,“毕竟经济发展到了一定水平,打破了闭关自守的状态,建立了一个开放社会。尽管不民主,可老百姓公民意识会强一点。”
“咳,说实话我很悲观。你是受过教育的人,不知道下面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过的有多苦,有多愚昧,多容易被毛式野心家煽动。可惜啊,文革后清算毛不彻底,他的虚假光环和谎言,很多还是给保留了下来,给了政治骗子们可乘之机。我们老了,没准哪天就去爬烟囱,想改变也没能力了。你,还是要有自己的坚持。”
“我知道。”
“你入党了吗?”叔叔问。
“没有。”
“哦。这个党,不入也罢。”
从叔叔家出来,母亲嘱咐我:“以后抽空多看看你叔叔,年纪大了,见一次就少一次。”
“嗯。”
母亲回南方前,与我商量这年春节在哪里过。
“肯定在北京了。”我说。
“要是你前妻想来怎么办?”
“就让她来嘛。”
“那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她来了,孩子心理会有一家人团圆过年的感觉。”
“那......那谁呢?”
“她今年回故乡过年。”
“哦。你们的事,你自己把握吧。”
“她现在从美国回来了吗?”母亲问。
“回来了。”
“我走之前要不要见一面?”
“嗯,我打电话问问。”
我给女友打电话告知此事,她有些犹豫。
“猫,按说你妈妈来了我是该见一下,可我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好,很抑郁,也很憔悴。这种时候见她的话,我怕留下不好印象。”
“这倒无所谓,我妈不是喜欢挑刺的人。关键是你,这事我觉得勉强不好,这次想见就见,不想见的话,来日方长。”
“嗯,猫,谢谢你,我这次先不见吧,我想调整一段时间,以后有机会。”
“好。”
“代我向你妈妈拜早年。”
“好。”
母亲走后没几天,我接到出版社电话:上海一家影视公司想购买我一本小说的改编权,约好几天后到北京谈判。
到了约定日子,我与对方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对方来了2男1女,出版社也来了一个人。
出版社并不是活雷锋,而是出版时签了合同,如有改编权出售,要跟出版社三七开的。
“我是上海xx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的,我叫张XX。”说话间,那位女性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的头衔是副总经理。
显然,她是这场谈判的主攻手,其余二个只是敲边鼓的。
“我们和xxx(一位男星)关系很密切,合作很多年了。”张总优雅地端起咖啡轻抿一口,那范儿很”上海化“,“这次实际上是他委托我们来谈判。”
“哦。”我也喝了口咖啡,看着张总搅动咖啡时微微翘起的兰花指,静等对方继续。
“这本书我们也看了一下,这么说吧,内容还是比较紧扣时代的。”张总继续说,“不过,要成为一部影视作品,还有相当大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