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实话实说,过去这些年你在处理与她的关系上并不对。”我说,“她是毛病很多,可她认识我时才18岁,不能说这些毛病都一直改不了。您当时看着也生气,可是您绝口不提,一直憋在心里。直到您都忍无可忍了,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更别提她会意识到了。我们是年轻不懂事,可既然您懂得,为什么不说出来?”
“你们当时都是成年了,还都大学毕业,我以为你们会懂得这些事。”
“我们确实是大学毕业,可问题是,你看我从小到大学的课本,哪一本书教过我们该如何做人?如果照着思想品德课却学雷锋,学赖宁,学董存瑞黄继光,我们早死翘了。所以那些教育毫无用处。我们的做人全靠父母给予,可您不开口,我们就只能自己摸索。这些摸索,很多时候并不正确。”
母亲沉默不语。
“妈,从小到大,你为我们付出了很多。但问题是,我觉得您有个很大的缺点,就是不愿沟通。”
“我一辈子就这样,见到不喜欢的人和事,我就不来往。做生意时,有些人一看就不是守信的,对这号人我一概敬而远之。”
“问题是,您这样回避不了婆媳问题。”我说,“对生意人好说,对方不好打交道你就不打,井水不犯河水。问题是婆媳你不打交道行吗?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你都得面对这个人。”
“我再不想面对她了,也不用面对她了。”
“你做不到。她毕竟是孩子的妈妈,你接孩子时难道不用面对她?”
“等来北京就好了。”
“那也不可能。她如果来看孩子呢?”
“我就出去。”
“何苦?您不觉得这么一直别扭着心理不舒服吗?”
“这个媳妇是咱们家的劫数。”母亲说,“不管怎样,总算摆脱了。”
“问题是逃避不了的。一个问题,你不解决,它依然是问题,而且可能因为没有及时解决从小问题变成大问题,就像癌症一样。这么多年,您很早就看到了问题,可您从未想过如何解决,甚至从未向我们指出,却让我们一直猜谜语。您心里憋着口气,可该为我们出钱出力您照样出,而她的问题恰恰是不懂起码的感恩。这样您每做一件事,您心里恶气就憋一口,长期下来不憋出病来才怪。而且您还爱管闲事,就像我们离婚后她装修房子,怎么就能轮到您出面为她买材料找师傅?她自己干嘛的?她爹妈干嘛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前婆婆出面?你依旧做了,做完了她和往日一样不感恩,还又让您贴了一笔钱,您是出钱出力不讨好不说,还憋了一肚子火。何苦呢?您干嘛要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她爹妈出门连路都不认识,方言别人又不懂,当然也干不了那事了。”母亲说,“她找我哭了一场,说跟你离婚很后悔,我心一软就帮她了,当时想就帮这一次。”
“如果您打算为一个人付出,那么最好心甘情愿。”我说,“做了,就别指望着回报。您愿意付出,可您也指着感恩。遇到识好歹的人还好说,遇到这不识好歹的,您真是束手无策,自己跟自己生气。感情跟投资是两码事,投资必须求回报,可感情往往不是这样。”
“你这样讲,我很难过。”母亲说,“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指责我不对。”
“我不是指责您,我是指出您的问题。您不妨换种思路,如果您很早就指出了她的问题,她或许会趁年轻时改掉一些;如果她改不了,至少我年轻时会意识到,那么尽早做出离婚的决定,而不是拖那么久。您当时非但未能解决问题,反而跟她一起揣掇我要孩子,最后的结果是你想彻底割裂都不可能了。”
“唉,我也是见你都三十好几了,觉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才同意劝你要孩子的。而你当时,给我的感觉也是你执迷不悟到底了。”
“怎么可能呢?我三十好几不要孩子,您觉得我就没想法?我就是感觉我和她哪里有问题才这么拖的。可您和她一起揣掇我,我就没顶住。”
“当时见你太忙,我不好跟你多说。”
“但不管怎样,这个孩子很好,我不认为他是我的累赘。只是有了他以后,处理和她的关系必须考虑孩子的因素。既然彻底割裂已不可能,就不要再做彻底割裂的打算。并且,我不希望我的儿子恨自己的妈妈,我不希望他具有那种不健全的人格。”
“你要是毕业就到北京就好了。”母亲说,“按照你的聪明,还有你叔叔帮着,现在都不知混成什么样了。”
“或许。”我说,“但现在说这个已经无用。”
“居然都是因为她。”
“我觉得不是她耽误了我。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出的,而且,当时您也没有阻止我们。即便您有阻止,我也不会听。所以,这件事不能归咎于她,也不能归咎于您。”
“可你现在跟她还是拉拉扯扯的,既然你有女友了,你就得考虑这个因素。”
“到了那一步我自然会考虑,但现在考虑为时尚早。”
结束了与母亲的对话,我拨通前妻手机。
“你拖家具时没给运费?”
“啊?哦,对,我忘了。”她答道。
“这种事你不该忘记,你当时答应过我的。”
“就是忘了嘛。”
“你很奇怪,别人欠你钱你记得,你欠别人的不记得。选择性记忆。”
“咳,不就三百块钱的事儿吗?我给就是。”
“三百块钱是不多,可你这样,显得你很没品。”
“好,我给。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吗?你妈不是去北京了吗?她回来我就给她。”
“不,我给你卡号,你给我立刻打过来。”
“你真是有病!”她口气不快。
“立刻打,否则后果自负。”
“好,我打。今天银行都下班了,我明天打行吗?”
“好,明天我等着。”
“真是毛病。为三百块钱我得跑趟银行?”
“这是你不守信的代价。”
放下电话,我转身对母亲说:“您看,事情不是解决了吗?就这么简单。我的方式是,把钱要回来,但不生气。您的方式是,不要钱,却生气。”
陪母亲检查的结果,是肺部功能恢复得很好,原先坏死掉的那部分肺叶也部分恢复了功能。但这是意料中的事,所以也没太多惊喜。
只是母亲在的几天,每天变着花样做我自幼爱吃的饭,明显见胖。
“不能再吃了,妈。”一天晚上,我拒绝了母亲为我夹的腐乳肉,“这礼拜长了三斤,一年减肥的成果都得泡汤了。”
“你不胖。”母亲劝道,“多少男人到你这年纪都挺个大肚子。”
“我绝不会到那个地步再想办法。这东西是好吃,可已经吃不少了,得管住自己。”
“能吃饱吗?”
“呵呵,肯定吃饱了。妈,以后您得改改习惯,别总劝人吃饭,这不是生活困难的年代了。今天劝点明天劝点,又不好意思拒绝您,不知不觉就多摄入不少热量,过后又得花钱花时间减肥,何苦呢这是。”
“是。”母亲笑了,“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总担心别人吃不饱,以后是得改改。”
电话响了,是女友的。我忙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猫。”她一开口声音就不对,明显刚哭过,“我在新泽西的家里,我好难受。”
“怎么了?”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又回到这个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她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