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快到中午，我对她小声说：“你先忙，我去买菜给你做饭。”

她带着歉意向我笑笑。

我买回菜来洗时，她终于结束了会议，来到厨房跟我一起洗菜。

“天，没想到你工作这么忙，周末都没得休息。”

“唉，一直这样，这就是我的生活常态。”

“看来我一定得多赚点钱，不让你个女人这么忙碌。”

“你赚你的，越多越好。”她笑，“可是，我也喜欢赚钱。”

“那将来怎么办呢？两个孩子，如果咱俩都这么忙碌，那谁照顾他们呢？”

“其实，猫，”她说，“我特别喜欢职场，我喜欢那种拼杀搏斗、攻下项目的感觉。这么多年我一直这样努力，我不知道如果我离开职场我会怎样。”

“你居然喜欢这样？一般女人都想啥都不干做全职太太呢。”

“可我不想。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我适合在职场做。你刚才的问题我也想过，你看这样好不好？干脆，今后我主要在外边冲杀，你主要照顾孩子？”

“这我没太大意见。”我说，“只是这样分工的话，又重复当年我父母那样了。”

“哦？你父母也是这样的？”

“是啊。”我答道，“我父亲出身国民党文人官员家庭，从小文化扎实，又懂音乐，可他一直不怎么会赚钱。甚至可以说，我父亲脑子里没有钱的概念，他从小环境太优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钱就花没钱就忍，从不考虑如何赚钱。我妈妈则出身地主家庭，解放前她家正蒸蒸日上。他们俩的出身，决定了他们在前三十年都没什么好果子吃，是患难夫妻。后来改革开放了，我妈妈家族的赚钱基因被激活了，立刻有了用处，两三年里，她就成了中国第一批万元户，并且迅速发展。我记得1984年35周年大庆，那时电视里还宣传‘万元户’，我妈在旁边撇撇嘴，说，‘万元户’算什么呢，我一个女人，都顶十个‘万元户’了。”

“你妈妈真厉害。”她评论道。

“是啊，当时所有人都意识不到做生意，可她就意识到了。后来她说，那时钱就好像放在大街上，看谁有勇气去拣，干什么都发财。”

“对，80年代就是那样。”

“有了妈妈的努力，我小时候过着远比同龄人优裕的生活。我记得我上初中时，班上还有同学吃不饱呢，可我和姐姐，那时每天的早餐都是十几块上海巧克力，自己吃不了，就分给同学。那时的巧克力比现在的德芙要好，很硬，但入口即化。那时别人送礼送鱼罐头，麦乳精，可我家养得狗，叫欢欢，天天吃鱼罐头，最后居然对那玩意不屑一顾。而麦乳精，我都不是冲着喝，而是加一点点水，再晒干，弄成饼子吃。”

“哈哈哈，原来你是个小‘富二代’。”

“没成富二代。赚到10万后，我妈怕了。她是地主出身，前三十年整天夹着尾巴做人，文丨革丨才十几岁就挨批斗，留下恐惧症了。现在手里有了这么多钱，她很怕哪天又上台个张泽东李泽东，于是决定收手。正好那时我和姐姐都升中学了，她决定把我们供上大学再说。而且挣到的那些钱，她也没存住，全都花在我和姐姐上学，以及赡养老人支援亲人身上。可惜，到了1991年我上大学她又开始创业，那时形势完全变了，再接不上茬了。”

“你妈妈现在不也开公司吗？”

“是开个小广告公司。可说实话，因为她的受教育程度和观念限制，她的公司都快20年了，规模就不见大多少。一年也就十几万利润，雇用三五个人，完全算不得什么了。”

“唉，那挺遗憾的。那么早起步，却没有做起来。”

“是啊，我后来也跟妈妈说，‘当时你干吗选择供我俩上学呢？你该把生意做下去，到现在起码是几千万甚至上亿了。我在北京认识几个上亿的商人，他们起步甚至并不比咱早。可他们坚持下来，终于做大做强了。’我妈说，‘就因为我知识不够，眼界才不宽，至少你和你姐都被我送上大学了，我的成就比周围所有认识的人都要大。要是当时为赚钱放弃对你俩学习的关心，或许会有钱，但不知你俩会长成什么样’。”

“你妈妈这样想也对。”

“我不觉得。我认为，是她所处的环境局限了她。人们都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我觉得这句话不尽然。当年我们家无论在我父母的同事里，都算‘鸡头’了，可眼界太小，不知天外有天。如果她当时就在北京待着，她就不会产生那种恐惧。这也就是我为何一定要到北京来的原因：没有足够的眼界，人就会产生懈怠，从而失去机会。”

“你要理解你妈。对比那一代人，她已经很不错了。”女友说，“不过，我觉得你继承你父亲的基因，比继承你妈妈的基因更多。和你相处，我就觉得你像个文人。那次你向我说一部作品，我忽然看到你眼里闪过火一样的光。谈别的时候，你的眼睛可都是眯着的。”

“呵呵。父母的基因，我肯定都要继承一些。”

我们一起做好菜，又一起吃饭。

“这种感觉真温馨，我喜欢这种家的温暖。”她说。

“我也喜欢。”

“不过今后如果我在外边忙，你得做饭喽。”她笑，“臭猫肯不肯？”

“哈哈，那有什么不肯。只要你喜欢，我愿意做任何事。”

“唉，臭猫。”她愁眉苦脸，“下周我要回美国了，真不想走，20天不见你，我怎么熬啊。”

“我也难熬，要不你不去？”

“呵呵，不去我就死定了。”她苦笑，“这是年终述职，还有一些别的手续要办。”

“哦，没事，那我等你早点回来。”

“咱们设个专用的邮箱吧。”她建议，“只哟咱俩用，我去了以后每天咱们发邮件联系。”

“嗯，好啊。”

元旦第二天中午，我送她到机场。

我们找了个泰国餐厅，点了几个菜，依偎在一起边吃边聊。

正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我打开一看，是前妻。

“老公，你在哪儿呢？”前妻撒娇问。

“哦，我在机场。”我不由紧张地看了看女友。尽管她知道我与前妻关系不错，可当着她的面听到前妻撒娇还是令我尴尬。

“在机场干吗？”

“送个朋友。”我换了种冷淡口气。

“送朋友？”前妻语含醋意，“哼，是送女朋友吧？”

“不是。”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你这辈子连撒谎都不会，哪次撒谎我识不破？我敢打赌你身边是鬼妹。”

我看了看女友，她正脸带微笑喝咖啡。

“少说废话。”我打断前妻，“有什么事？”

“你太过分了。”

“行了，你少在这里发酸，有事就说，没事我就挂了。”

“我是看元旦到了，你没回来，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你。”前妻委屈道，“谁知你却和新欢在一起。”

“嗯，谢谢。不过这个场合不合适说太多。回头我电话你。”

“好吧。”

我收了线，看着女友。

她笑了：“XXX（前妻的名字）打来的？”

“是。”

“你对人家态度不是很好，太冷漠了。”

“我觉得这个机会不好。”

“她说什么？”

“说过节了，问候一下我。”

“那你就更不该用这种语气。以后，对她好点。”

“嗯，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