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这种人,在小区保安的眼里连狗都不如。
新的销售瞪着无知的眼睛,希望我能帮助他们早日走上发财致富的道路,而我所能做的,就是教他们如何应对保安的询问,如何上门兜售无害却也无益的保健品,如何让一个客户持续地购买你的产品。
很多传销组织都会集中在一起洗脑,唱励志歌,喊口号贴标语,“努力!”“奋斗!”“相信自己!”“我会发财!”我对我所谓的下属根本不做这套,我只是告诉他们,想把你手上包装精美的所谓进口保健品卖出去,只有三个字,不要脸。
穷人哪有资格要脸。
我为了卖给一位王姓大爷两盒保健品,叫他爷爷,还说咱都是大槐树下出来的一家人,怎么也得照顾一下我的生意。我给一个年轻貌美的二奶定期扔垃圾,希望她能买两盒我们的产品送给那个养她的男人。最经常的遭遇就是被保安指着鼻子骂,有时候回家晚了,还会被巡警查身份证。
要不是孙志刚被打死导致《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被废止,我的所谓下属没有暂住证也是个大问题。
这些都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不但没觉得艰辛,反而觉得活着很有意义,因为我心中有信仰。有时候,我坐在陌生人的家里侃侃而谈,环视人家的落地窗、红木地板、精美屏风和昂贵音响,心中有些发酸。有一次在一户人家,我嘴里夸7岁的小女孩钢琴弹得真好,心里却想到了阿MAY,想到那琴声叮咚时,阳光拂过她美丽的脸。
不!我要忘了她,我现在爱的是梁丽霞。我成了彻底的唯心主义者,因为我为她而存在,我已经没有了自己,我妈的话是一个预言,她说出了我和梁丽霞的结局,我们必须恩恩爱爱,白头到老,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
我爱你是多么温暖多么勇敢的力量
我不管心多伤不管爱多慌不管别人怎么想
爱是一种信仰
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我在受了屈辱后,会一遍一遍地听张信哲的《信仰》,梁丽霞的爱,给了我力量。我的同事最高学历也就是自考生,这帮年轻人都出身贫寒,少年激情,我和他们在一起,一点也没有这有什么不妥,我觉得人生就是跷跷板,不可能总是高高在上。有同事会说,王哥,你有文化,还有见识,将来一定可以做大事业。
有了梁丽霞,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想永远就这样守护着她。
谎言击溃了我的信仰,我要开始堕落了。
老师说,进步如同爬山,退步如同滑坡。
我的滑坡速度比一般人都快,他们那种堕落,在我眼里就是龟速。由于我的流氓底子打得很结实,所以再做混混时就像干回了老本行一般轻车驾熟。
我再也没有和梁丽霞去过阶梯教室,也很少回到那个出租房。梁丽霞有钥匙,她曾经在那里堵住我两回。我不接听她的电话,也不看她的短信,我拒绝与她做任何沟通。用我的话说,我真的不想和一个骗子多说——能说什么呀?你为了保住身子谎称被强奸,然后玩上瘾了是吧?又用被强奸试探我的真心?
我这一世都不曾有负于人。如果没有梁丽霞,我怎么会沦落到如此田地,我本来和阿MAY就两情相悦,她才去了加拿大不久,梁丽霞向我撒了弥天大谎。我就背负沉重的内疚,从而打算和另一个女人一生一世。谁又因此而给我发过一枚勋章,又有谁曾了解我心中的绝望?
我对文字工作近乎狂热地喜欢。我希望自己能坐在办公室里,闻着墨香,编辑稿件甄选标题;我希望自己能冲锋第一线,手持话筒,采访这光怪陆离的世间百态。我因为梁丽霞而舍弃了最好的机会,我为了留守广州而忍辱负重,但是我得到了什么?
梁丽霞的眼泪再也不能让我心动,她哭着说自己不该拿爱情做试验,却招来我的破口大骂,老子一直就被当成小白鼠,在一个谎言营造的世界里蹦蹦跳跳还以为这世界多美好呢,原来人家都在看戏。
后来我干脆睡在洗浴中心了,要么就去同事们的通铺上挤挤。我在肮脏的城中村夜夜鬼混,迷上了赌博。我没想到广州这种地方的推牌九事业居然也发展得有声有色,我又回到了从前,像是中学时期拿着饭票赌明天一样,赢了就吃顿好的,输了就搓着手在旁边观战。
我认识了一帮以前自己看不上的不良青年,他们穿耳洞染头发,穿着时髦又不学无术。我们去厚街玩,去虎门混,迪厅里震耳欲聋的音乐下,一具具迷幻的身体随着节拍扭动,街头都是靓妹,店前全是名车,我运气好的时候会和一个小妞回家睡了,运气不好就在洗浴中心大厅里睡觉。
我甚至沾上了摇头丸,150块一颗神奇的药丸,在电子乐的刺激下,我飘飘欲仙,忘记所有的烦恼,在药物控制下,我忘掉了自己是谁,我也不用再考虑什么生存的意义,存在的价值。在迷幻的世界里,只有我自己,还有我想要的一切。
我和酒店小姐一起喝酒,和土著少爷醉酒飙车,我身上有时候有钱,有时候没钱,有人会毫无道理地给我钱用,因为我是那样的搞笑,我文绉绉的措辞在他们眼里很好笑,他们以嘲笑我为乐,不过作为这种畸形友谊的回报,我总是能得到钱用。
花花世界,多好;鸳鸯蝴蝶,多假。
孙微微的男朋友从塘厦的一个迪厅里把我拉出来,一颗摇头丸的药力刚挥发掉,我处于恍惚状态。他一直拍我的脸,但我的视线始终不能聚焦,终于,我被一瓶冰凉的矿泉水兜头浇清醒。
孙微微拉着我的衣领大喊:“梁丽霞割腕了,在医院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