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瓶酒下去,从前那个高大腼腆憨憨厚厚的黄毛,居然拿出了我们前所未见的霸气来,吆五喝六地指使经理再去开三瓶。
我跟小赵此时也都喝得差不多了,连忙阻止道:够了吧,都一人一瓶了,再喝就回不了家了。
切,两个无胆鼠辈。我大老远来一趟,也不知道要尽地主之谊,我都没说好,你们先叫停?再说了,我一开始也没要喝酒,是你们非要我喝的,现在又说不让喝,不是耍我吗?不行!一人再来一瓶。来,弟兄们,走一个!黄毛义正言辞地向我们举杯。
我跟小赵闻言心知理亏,也不得不跟着举起面前最后一杯酒,胃里却已经在翻江倒海蠢蠢欲动了。
这些年来,不晓得黄毛这厮上哪儿修炼出的“不倒金身”,着实又让我刮目相看了一回。不过,回想起来,但凡我认识的生意人,好像确实也没几个不能喝酒的。
这小子当初踢足球时身材健硕,脱了衣服,从后面看还是个倒三角。如今却是一副人到中年的模样:腰上肚子上都放了肉,脸上居然还挂着个二下巴。据他自己说现在体重已经靠二百五十斤了,简称二百五。这让我和小赵不得不瞠目结舌,肃然起敬,端的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儿”。
等服务员拿来了刚开的白酒,给小赵面前满上时,小赵红着脸粗着脖子,忽然惊声尖笑起来:看看你那草包肚子,我们怎么喝得过你啊?
就是啊,老大,你可千万别把我们当成了你的客户。把我灌趴下了,你不光一分钱也赚不到,还要帮我埋单的。我也附和着小赵,朝黄毛呵呵笑道。
好好好,都别装,能喝多少是多少。我农村出来的,酒可饮,不可糟,喝不掉的我代劳,还不行吗?黄毛忽然正色道。
小赵见缝插针,立即顺势道:那你把我这瓶代了吧。我真喝不下去了。
那你呢?黄毛也不理会小赵,圆睁双眼瞪着我喝问道。
见我把玩着酒杯笑而不答,黄毛腾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道:靠,算是白交你们这帮兄弟了。不晓得我就好一个“酒”字吗?一个都不肯陪我喝了,那我还一个人在这儿喝个屁。走了!
见这小子撒泼,我却又担心他会真的动了气,连忙一把把他拖住。笑嘻嘻道:谁说不陪的,我陪,我陪。
小赵,你这个态度不行啊,怎么的也得再陪黄总喝几杯啊。我说着回过头去朝小赵眨眨眼睛。
鸟人,现在做了“黄总”脾气都大了。原来不是就好一个“色”字吗,什么时候又改成了“酒”字了。来来来,喝就喝,今天谁不喝趴了,谁就是孙子。小赵嬉笑着也来拖黄毛。
呸,什么黄总啊?叫黄毛!跟我还来这一套。哎,都是贱骨头啊,不发动发动,一点儿**都没有。看来黄毛本就不是真的要走,刚才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见我们都来拖他,足以显得自己的重要,便很顺从地嘟囔着重又坐下。
接下来,我和小赵不敢再轻易怠慢了。各自强打起十二分精神,一番车轮大战,不由分说地猛灌黄毛。
可结果是,我们渐渐力不从心地大了舌头,黄毛却反倒越喝越兴奋,还不住天南海北地指点江山。
下次看你们还敢逼我喝酒吧,嘿嘿,莫说你们两个小子。那一次,我在山东潍坊,对方老板找了个号称三斤不倒的供销科长陪我。最后我跟他两个人喝了五瓶半,一点事儿都没有。那个什么**科长还是我给他扛回去的。嘿嘿,你们这些小鱼小虾的,还来大爷我面前蹦跶?黄毛言毕挣扎着站起身来,摇摇摆摆地朝包厢门口走去。
咦?人呢?去哪儿啊?怎么又走了?我醉眼惺忪地好不容易找到了黄毛,急急问道。
嘘嘘也要你管啊!门外传来黄毛的一声厉吼。
2010-04-22 11:35:49
二〇四
黄毛回来时,一不留神被旁边的凳角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儿摔倒。偌大的身躯却撞在酒桌上,顿时,满桌的盆碗挪位,杯碟乱滚。
小赵见状,趴在桌上,双手托着脑袋哈哈笑道:鸟人,你就吹吧。我看你也喝多了不是。
其实,人喝醉的时候,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说自己喝醉了。但这个时候,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坚持揭发别人喝醉的人,自己肯定也喝高了。
所以,接下来,我就乐得坐山观虎斗,看着小赵跟黄毛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掐”。
没成想,小赵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跟黄毛只干上了一个回合,就登时趴在台上,再也不肯起来。
黄毛见小赵算是搞定了,又来斜眼看我。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知不妙,料定这小子接下来又该“斗”我了。这可怎生是好?
不管黄毛这厮刚才吹嘘的酒量是实是虚,但看样子,我肯定不敌这厮。却忽然想起,力敌不行,我还可以智取——如今之计,只有岔开话题。
哎,你这些年生意做得这么大,走南闯北的,经手的美女肯定不少吧?
今晚从坐下来到现在,就光听黄毛追忆他如何从乞丐到皇帝的了,一说起女人,这厮仿佛立即变了一个人。
只见他放下酒杯,缓缓点起一支烟,神色黯淡地向我叹道:哎,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兄弟,这么多年来,我其实又何尝不想找个中意的呢?可惜,现在的女人,我看得上的,都不值得,看得上我的,我他娘的又不稀罕。
看着面前那个一如从前般忧伤的高大汉子,我终于明白,其实黄毛的心中一直还记着奶牛——那个将爱写进他人生的首页,最终却又飘去无踪的女人。
而我,跟他又是何其的相似呢?
我的心,突然一阵剧烈的揪痛。
多年前,阳光下,那个如蝴蝶般美丽的女子,带着不经意的微笑,翩翩而来,闯入了我的生命。我们是如此全心全意地爱过,笑过,描绘出一生中最美丽的章节。
可当眼泪掉下来,我们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是那样的痛。
擦干眼泪,我们选择了放弃,心里默念着那不过是一段感情,后来才知道,错过的,竟是一生。
不知不觉的,我跟黄毛的心情都沉闷了下来。
黄毛告诉过我,奶牛最后嫁在了老家青岛。婚后还曾经跟他联系过一次。只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跟爱情再无瓜葛。
可是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黄毛说这话时,眼神中分明流露着遗憾和落寞。我想,不管今后黄毛能赚到多少钱,身边会有多少女人,但在他的心底,此生最爱的,还是奶牛。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当两个饱经沧桑的男人重新坐在一起,再次回忆起他们曾经的女人时,却还是像当初一样的动情。
2010-04-22 11:36:47
二〇五
那谢欣呢?你们毕业后就没再联系过?没见过面?黄毛掐灭烟头望着我道。
谢欣,谢欣,谢欣,谢欣...
半醉半醒时,我忽然听见了那个让我无比思念的名字,便开始着了魔般地反复念着。胸中却有一股热浪,不断翻滚着涌上心头,眼圈也不由得渐渐红了起来。
操,还这么没出息,这么多年了都。好,算了算了,不提也罢。黄毛看出了我的变化,连忙拍着我的肩头安慰道。
黄毛。我忽然坐直了身体唤他。
嗯?
你说,你跟奶牛,我跟谢欣——要是我们现在还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啊?我无比认真地看着黄毛哽咽道,一行热泪却早已滚出了眼眶。
此时,我不管黄毛怎么想,哪怕说我天真也好,幼稚也罢。但我真的无数次幻想过,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种可以穿越时空的机器。也许还要过上十年,过上一百年,但它肯定会被发明出来。
只要那时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回到大四那年,回到京口,回到我最爱的那个女孩身边。告诉她,我是多么的爱她,我们再也不能分开。
黄毛闻言没有作声,仰脖喝下一杯酒,又点上了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