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从毕业的那一年起,这小子跑去了江宁投奔亲戚。闲来无事就开始深入基层,走街串巷地调研起了各项小买卖的可行性。最后发现那几年的羽绒生意特别红火,各个羽绒被服厂都大量需求原料。他灵机一动就把从农村低价收来的羽毛,再高价卖给羽绒厂。一来二去自己手里也有了些本钱,就开始雇佣些人继续去搜集羽绒,自己则开了家羽绒作坊。
没等他继续说完,我忽然想起了铺天盖地的某羽绒服品牌广告,便好奇地问他是不是做的那家据说“要走向世界的”,还会使“冬天更美了”的羽绒品牌。
他摇摇头,无限敬仰道,那可是行业里面的老大,跟他们比,我差得远了去了。而且,一开始曾联系过给他们提供原料,没想到这帮孙子把关太紧,开价又低,有点店大欺客的味道。
话锋一转,黄毛又说,做生意这东西,三更贫五更贵的,他好几次都差点血本无归。后来却还是坚持了下来,直到做到了今天,好歹手底下也开了一大群子公司,大江南北,遍地开花的,光年利润就有好几千万,就算要倒闭,也要倒个好几年。
我问黄毛你做的到底是哪个牌子,他告诉了我之后,倒让我不觉暗暗乍舌——那个内陆数一数二的羽绒品牌,居然会是这小子一手打造的。
我说那你现在也算是不愁吃喝了,怎么又跑到我们这里来骗钱了?
黄毛笑道,我那本生意经早就过时了,当初以为只要坚持到底,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但目前看着同行竞争越来越激烈,市场蛋糕却只有这么大,这么拼下去,到底谁笑到最后,还能不能笑得出来,就真不好说了。我现在倒是想进军房地产业,准备在江南这一代,找个风水宝地打下片江山来。
我问他,那你现在考虑好了,就准备在溧城发展了吗?
他诡秘地笑了笑道,不是打击你,你们这里盘子太小,优惠政策又太少。税都要交的比其他地方多,我这次来其实也就是玩玩的。哦,对了,你们那个什么副市长那边要我帮你打打招呼吗?我在江宁混得还算转,他来江宁时,跟我们那的一个书记是战友,几个晚上都是我招待的,也是个爽气人。你有什么话,我尽量帮你去“提”。
我想了想,要是黄毛决定在这里发展,这关系兴许还能派上些用场。但他只是路过,人一走茶就凉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这种招呼,打不打其实意义都不大,最多让我在头头们面前混个脸熟而已。再说,我自己也并不是真的就一心钻在了“官眼”里。我对自己现在的位置,起码目前还是挺满意的。而且,这么多年不见了,一见面就叫人帮自己走关系,多少会显得自己的市侩与自私。
这么迅速地考虑着,我便婉拒了黄毛,笑着说:你人来了就好,什么招呼不招呼的,还是不要麻烦你吧。刚才听老二说你晚上就走?哝,我跟你说,今晚不要走,我这里还有一个人,你也认识的,晚上我们几个一起好好聚聚。
谁啊?没听说这里还有同学啊。黄毛一脸纳闷地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2010-04-22 11:33:41
二〇二
说起小赵跟黄毛,这两个人正是不打不相识。
自从小赵跟我熟络之后,都是年轻人,也经常会跑去我们学校踢球。开始时总是先找到我再一起去,后来去得多了,他自己也认识了些球友。有时候我不在,他就自己去。没想到这厮生来蛮横,球技不咋地,球品却更差。拉人飞铲样样来,有一次就碰到了黄毛。
虽然那时小赵常去我宿舍,跟同住一层楼的黄毛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却也从没有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接触,相互之间充其量只能算作相逢不相识的目交友。
那天,小赵不知怎么滴就把黄毛“习惯性”放倒了。黄毛看没什么大碍也没跟他计较。没想到,没过多久黄毛带球过人就要射门时,又被小赵这厮冷不丁从身后铲倒。踢过球的人都知道,射门如射丨精丨。最恨的就是破坏别人“好事”的杂碎。黄毛顿时火冒三丈,爬起来就要跟小赵“理论”。小赵也不是善茬儿,别看这厮身子骨长得单薄,嘴巴却从不饶人,更仗着自己是“社会闲散人员”的崇高地位,看见普通学生就跟看见自己亲儿子似的。二人一言不合,立时就开了打。
我当时不在场,没能亲眼看见牛高马大的黄毛是怎么将外强中干的小赵压在草坪上好一顿暴揍的。回头到了晚饭时分,小赵捂着肿脸跑到宿舍来找我,不由分说地拽我陪他去食堂寻仇。等我问明了缘由却只能大叹大水冲了龙王庙,劝小赵还是趁早放弃歹念,重做新人吧。都是自家兄弟,你叫我帮谁呢?
当晚我就当了回和事老,摆了场和头酒。从食堂把已吃得半饱的黄毛拖出来,跟小赵一起又去学校对面的饭馆开了一桌。
那个年代的我们,爱憎分明真情真性,从不懂得眦睚必报。黄毛是我的弟兄,小赵也是我的弟兄,几句简短的介绍之后,大家就相识恨晚地一壶浊酒泯恩仇了。虽然这两人曾经结结实实地互掐了一回,但今后真的就没在发生过什么矛盾。相反,在好几次跟外校球队干架的时候,小赵甚至还跟黄毛并肩作战过。
从此,小赵来学校找人玩的时候,又多了一个去处。
哟哟哟,我说是谁呢?赵老板啊,失敬失敬。奶奶的,比当年壮多啦,小伙子终于发育了!黄毛见小赵进了包厢,立马跳起身来,迎了上去。一巴掌拍在小赵肩膀上,震得小赵整个人都晃了晃,险些栽倒。
靠,黄总,你就损我吧,听阳子说你小子现在混得牛逼得不行,传说中的暴发户啊。我想不来拍马屁都不行啊,呵呵呵呵。小赵笑呵呵地搭着黄毛的肩膀,肩并着肩落了座儿。
两人坐定,黄毛却将一双大手在小赵的手臂上按摩似地捏来捏去,眉飞色舞道:小狗日的真的壮了,那个时候就是只瘦皮猴,吃什么玩意儿补的啊?每晚都喝人奶啊?
我微笑着坐在一旁,一边招呼经理过来点单,一边冲黄毛道:都跟你似的啊?他跟我一样,都是可怜孩子,没奶喝,只喝酒。你喝什么?
我可是喝奶的。黄毛淫笑道。
我跟你说真的,你喝什么?
我真的就喝奶。黄毛依旧嘻嘻哈哈。
小赵,这厮在咱地头上跟咱装逼呢,你说怎么办?我撸起袖子,作势要联合小赵去收拾黄毛。小赵立马也跳了起来,拿出B社会收保护费的架势,一把按住黄毛的肩膀道:那还了得,这么多年不见就喝奶?不喝酒的就纳命来!
黄毛大笑,道:靠,都说南方男人斯文,你们怎么这么粗鲁啊,不喝酒就打人啊?呵呵,喝就喝,还怕了你们啊。
哎,这才上路子。今天不喝酒,你小子别想走。这个,啊,不多,先来三瓶。我扭头吩咐经理下去置办酒水。
等经理领命而去,包厢里没了外人,三个奔三的男人顿时像从前般你来我往推来攘去地闹作一团儿。却发现,我们之间,任时光怎么改变,容颜如何改变,当初的那段情份,其实一直都还在身边,从不曾改变。
我自打升职之后,必须常常陪着老大老二一干人等出去应酬。虽出入的尽是些高级场所,可那些都是公务宴。每每看着那一尊尊道貌岸然的佛像金身,听着那一句句言不由衷的虚情假意,再好的酒,再好的菜,也会让我食不下咽味如嚼蜡,却还得强装笑颜,其实,深恶痛绝。
我真正喜欢的,就是像今天这样:三两故知好友,怡情小酌,谈到各自兴致正浓,即便是多喝了几杯也无妨。
这几个人的酒量,我其实都是有数的,但大家的意思显然跟我都有些不谋而合。因为,我叫了三瓶酒的时候,也没有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看来,男人跟真正要好的弟兄在一起喝酒,其实还是遵照了那句老话:不醉不归。
今天天气不错,我心情也不错,最主要的是我跟黄毛,和跟小赵的感情都不错。
那就不知道今天这三瓶酒到底够是不够了。
2010-04-22 11:34:56
二〇三
金钱和酒,都是男人的翅膀,当它积累到一定数量的时候,男人便能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