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我总是认为父母有些迂的,却不知道,他们其实要远比我想象中沉稳得多。
我这么一嚷,老爸一时语塞。努了努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脸上却仍旧带着慈祥的笑。
哎,阳阳啊,你这么忙,你爸也不想打扰你的工作啊。开始以为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开点药,滴点儿眼药水儿就能看好的。
老妈顿了顿,接着轻松道:一个手术好几万的,呵呵,我这个眼睛啊也用了快六十年了,凑合着用吧——实在不行,瞎就瞎了呗,我不是还有一只眼睛可以看见的嘛。
听见“瞎”这个字,我的心里顿时无比恐惧起来。我无法想象老妈看不见东西只能靠扶着老爸才能行走的样子。却也没想到,一个“瞎”字竟又能被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老妈的眼睛绝不能瞎。
我的心,疼得滴血。
2010-04-14 13:00:29
一八八
印象中,内陆算得上大都会的城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上海。
据说这个传奇都市盛产英雄美女,同样盛产瘪三港督。我不是上海人,也不常去上海,大多是经过,或是在机场、车站短暂的逗留过,甚至没有在上海呆过哪怕一个晚上,仅此而已。所以,从我的视角,只能感觉到这个城市交通的拥堵,摩肩擦踵的人群,眼神中透出各式各样的欲望,望眼欲穿。
跟上海比起来,溧城小得连个村落都算不上,就是一个偏远山沟沟里的寨子。但,从一开始我就不太喜欢这个让我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的大城市。何况,我来这也是迫不得已,看病的。
好不容易托人找关系,总算找到了这家五官科医院的某位硕士生导师医生。据说这家医院的眼科在全国都很有名气,而这位医生虽不是医院里的头牌,但做这种手术也已超过十年,医好过上千位病人。最关键的是,他算是“自己人”。
回去真要好好感谢光哥小赵,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这帮朋友——我打电话告诉光哥,光哥又告诉了小赵,小赵再找朋友...尽管费尽周折,但仅仅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帮我铺设完毕。
一车四人,车行缓慢,没有那只gps,我断然不敢自己驾车擅闯上海。
那天的天气很好,星巴克的门口果然有个纯天然金发碧眼的爷们,搬把椅子坐在大门外撇开大腿喝咖啡;一群长袍短褂的阿三指指点点地步行,嘴里雾里乌鲁很是兴奋;“柏油桶”旁边的“伪军”正在指挥交通,车流中蹒跚顾盼挥汗如雨;街边无名服装店适逢装修,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子,叼着烟蹲在门口给窗套刷漆,黑色富贵鸟皮鞋头溅满了白斑…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医院位于汾阳路。主体外墙看上去点点斑驳陈旧不堪,只有一个不大的门面算是新修的。候诊大厅里挤满了患者,温度也比室外高很多。人们在充斥着消毒药水味儿的大理石上默默流着汗,一个一个紧紧贴着,焦急而渴望。
幸运的是,我们不用排这个吓人的队。五楼是特需门诊,挂号费很贵,我生下来第一次听说的那种贵。挂号的人比楼下少,却依然那么多,远比我想象的要多。
真正碰上那个“自己人”大夫,也就3分钟的事。看他匆匆翻阅完检查单据后,不假思索立马就下了定论,我只能不断强迫自己相信,这个大夫一定是见多识广胸有成竹的。原本烂熟于胸的病理记述、陈述加描述,现在被挤压得只剩下唯唯诺诺。
接下来是开单交钱,留电话预约,再接下来,就是不知所措的等待。
还好,内陆人办事都是讲“原则”的,医生也好,屠夫也罢,个个如是。几通电话之后,小赵叫我放心,明天一定能住进去,让我准备好红包就是。
挂了电话,我心里苦笑:原来打死我都不信住个院都他妈要走后门。现在,我信了。
2010-04-16 13:06:33
一八九
两天的假还没满,汤姐就来电话了。
说是市里四套班子头头临时通知要来调研局里正在推进的一项重点工程。老大去奥地利听歌剧了回不来,常务副局长负责接待,要我马上赶回去负责准备文字材料和台帐。
我说起来是办公室副主任,其实也是这个常务副局长的秘书,因此,我不敢怠慢,立马说好。
现在,我的心情比刚接到老爸电话那会儿要轻松许多:老妈的床位已经安排停当,人都提前入院了,术前体检也基本完毕。一切都按部就班尽在掌控,只等那个“自己人”大夫妙手回春。
并且,我走了,还有一个可以让我放一百个心的人在这儿替我照顾老妈——美玉。
当我把准备立即动身去上海就医的决定告诉美玉时,她居然主动请缨,自告奋勇地问我:我这几天不算忙,要不要我也去?
她这样问我的那一刻,我突然间觉得心头无比温暖。而这种温暖,又绝不仅仅只来自于普通男女朋友之间的关系,却更像是家人间的默契。
这让我有些感动,但更多的则是欣喜。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她,终于可以像个家庭成员般挺身而出。
何况,她还是个护士,专业正好对口。看来,我当初对美玉的选择,一点儿都没有错。
于是,我欣然领情。带着父母先去溧城将她接上,再举家赶赴上海。
事先没有打过招呼,直到我说要先去溧城接我女朋友,她也要陪我们一起去时,老爸老妈这才知道,原来我已经谈了女朋友。
老爸看着我默不作声地笑,转身继续收拾要准备的东西,老妈嗔怪我之前怎么没有跟他们提过。还笑着说,可惜现在眼睛不好,看不清,等开了刀,一定要好好看看人家闺女——还没过门就肯陪着公婆大老远看病的女孩,一定是个好媳妇。你要好好待人家啊。
溧城一院门口,美玉打开车门,看见我的父母,羞涩地叫了声伯父好伯母好,便亲昵地坐在了我的身侧。我赶紧介绍:老爸老妈,呵呵,这位美女叫周家琪,是我现任领导。
四个人一起笑,美玉掐着我的胳膊娇声道:你怎么老没个正经。
发动汽车,一路谈笑风生,不像是去看病,倒像是去旅游。
老爸老妈跟美玉谈着谈着,就问起了美玉的家庭情况,她都一一作答。看样子,她对如何应付长辈很有一套。开始有点拘束,后来居然还跟老爸老妈他们说起了医院里的趣事,听得二老很是开心。再后来,她又把我给卖了,说我不尊敬父母,只把他们当作房东。就把我们初相识时我那番房客与房东的理论说给他们听,逗得二老开怀大笑。
最后,美玉开始详细问及老妈的病情病史,神色变得凝重,却还是安慰老妈道:伯母放心,阳阳那么能干的,肯定会找到个好医生。而且这个病,我来之前问了一下我们那儿的眼科主任,说上海那边的手术治愈率很高,您也不要太过担心,一定会看好的…
此刻,我手扶方向盘目视着前方的道路,虽然一言不发,但心中却明白,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2010-04-16 13:09:41
一九〇
计划是这样的:美玉跟老爸先陪着老妈两天;术后观察到顺利出院所需要的三天,我争取办完事就来换岗。毕竟,美玉调休的假期也只有两天。
回到局里,我先跑去跟汤姐说明了请假的原因,表示调研一完,我还要赶回上海。
汤姐听我说完,通情达理地对我道:倒是我不好意思了。大人身体最要紧,早知道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就不叫你回来了。你怎么电话里当时也不跟我说一声呢?要不,我再找其他人来弄吧。
我知道这是客气话,以汤姐的为人,轻易不会打扰我的假期,这也是形势所逼情不得已。再说我初来乍到的,本就该鞍前马后事事勤快,而且现在我人都回来了,哪有再临阵退缩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