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这些也算是份内之事，忍忍也就罢了。毕竟耍了人家老头子这么长时间，我还年轻，多干点也死不了人。

却没想到，这老小子居然跟我玩起了阴的。不管是我的文字材料还是过手的事情，他总要跑到老大那里参一小本，这个不好那里不是，说得我一无是处。

老大虽对老蒋与我的不和心知肚明，却碍于老蒋的资历，还是会隔三岔五地把我叫去，美其名曰沟通感情，实则做我的思想工作。

话都已经说得很明了，就算是老蒋故意找我的茬儿，也要我忍着。稳定是大局，尊重老**是原则，人家也没几年了，他怎么说你就怎么按着他的意思办吧。

我提出要换科室，老大就跟我打哈哈，支支吾吾地语焉不详。

我知道，老蒋和我在他心中孰轻孰重已经有了个分晓。我被借用时，他对我的客气，仅仅是迫于上层的一时压力。如今我回来了，也没看见上面有什么后续动作，他便看出了我的虚实。而继续留在这里，他不说害我，但也绝不会帮我，可他不站出来主持公道，也就是纵容了老蒋的恣意妄行。从此，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我口头上应诺着，心里却像个革命斗士般地想，与其这么忍气吞声地苟活着，不如血气方刚地跟老蒋干上一架，用拳头简单明了地告诉他，我不鸟你。

这种想法一萌生便被自己否决了。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初涉人世的毛头小子，也不是没经历过这样的窝囊气。想想那些在科室里混出个人样来的，甚至包括老蒋本尊，谁又不是熬出来的呢？我曾经亲眼见过老蒋被老大的老大骂得狗血喷头，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唯唯诺诺地黯然而退。

只是不知道老蒋从前还受过怎样的刺激，如今却要加倍奉还到我的身上来。

罢罢罢，也就是几篇材料，几句汇报的事。日后我继续少说多做，当个二百五就是。

2010-04-06 13:22:40

一七〇

老蒋这厮年纪不小，耐力却很好，一折腾起人来就没完没了。

如若大家是欢场上的朋友，这本是件值得夸赞的事，可惜他折腾的不是小姐，是我。

于是，我的工作一下子空前“充实”了起来。经常是整个办公室都在看报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奋笔疾书，或者干脆成天都在外面送材料敲印章。阶级友人无不对此表示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一回头，便又不疼不痒地各行其事琴棋书画去了，看来我也只能自求多福。

工作忙了，美玉那里去的自然就要少些。

虽没有同床，她其实早已认可了我这个新男友的身份。于是言语中颇有微词，嗔怪我是不是有些喜新厌旧开始懈怠的意思。

男人跟自己的女人说，自己在外面混得如何如何风生水起指日可待，是件趾高气昂的事，说的时候也会如孔雀开屏般灿烂无比。

但你要说自己是如何如何生不逢时郁郁寡欢，估计说了比没说更让你觉得难堪，这只会显露出你比女人更软弱的本质来。我是个男人，我开不了这个口。更何况我是被这样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头耍得团团转的。

于是只好一面主动承认错误争取宽大处理，一面暗下决心要挤出更多的时间去陪她。

但这始终也不是个办法，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退一步说，即便这事对我和美玉的二人世界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作为一个男人，就这么压抑地活着，总会叫人觉得如鲠在咽气闷胸痛。

只可惜，上次拜托嵇总的事，至今石沉大海一去不回。主动去问，又会显得我的世故与浮躁。

左思右想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暂时忍着，苦了自己吧。只求老蒋这厮能立即得个什么帕金森之类的毛病，好早早告老还乡，不要再来残害我这朵祖国的小花。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改常态，玩起了巴西柔术。见面总是亲亲热热地跟老蒋打招呼，办事也雷厉风行绝无怨言。我本以为忍气吞声服软一阵子，等老蒋的气消了，兴许哪天就不会再继续这么疯狂地折磨我。

不料事与愿违。或许在他眼里，我的刻意讨好被解读成了软弱好欺。于是，他对我的打击报复更加变本加厉。

那一日中午，我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坐在电脑前看新闻。

还没到上班的时间，老蒋突然跑来我们办公室，手里抖着一份红头文件，神气活现地说来传达一下最新通知。

各位，根据上级的要求，单位里要报名义务献血。我们科室里分配到一个指标，谁去？

2010-04-06 13:23:00

一七一

无偿献血利国利民，又对人体有百利而无一害。可以降低血液的粘滞度，刺激再生循环。据说男子献了，可防癌抗癌，女人献了，丰胸美容，老人献了，延年益寿。

当然，那都是广告，作宣传解释的又都是砖家叫兽，那些说辞太过深奥，我们小老百姓领会不了。谁见过采访百岁老人长生秘诀的时候，人家张开干瘪无牙的樱桃小嘴，朝镜头嫣然一笑道：没别的，我那身子骨就是献血献出来的。

不说没用的，献完了有钱拿可以休息半日，这便是献血唯一的好处。可人家为什么抽你200cc血，就要给你几百大洋再加上休息时间呢？你自己去想吧。

我的办公桌在屋子的最里角正对着大门，平时桌上空空荡荡的不见一物，如今已是文案如山，不仔细点看，根本就找不到我人。此刻，我赶紧缩回刚刚探出的头，跟大家一样作低头沉思状。

老蒋口头通知完后，首先笑嘻嘻地声明：大家都知道我年纪大了，还有高血压、心脏病，去年住院都住了一个月，想献都献不了啊。但是。老蒋突然一脸神圣不可侵犯地高声道：这是组织上交待的任务，所以，还希望大家踊跃报名，为科室争光。

说完，见四周毫无响应一片死寂，他便开始凶相毕露地一个一个“抓壮丁”。

牛姐他们都是老江湖，自然不肯轻易就范，纷纷推说自己身体如何如何不佳，三高五高加上祖传糖尿，平时蚊子咬一口都要晕倒，总之绝不适合去献血。

我心里对**们的尊敬油然而生——这帮**都是好**，建设四化都是带病上阵的。平时看着都挺淡定的，没想到其实都身怀绝症啊。

一圈问过来，果然没有一个愿意去的，最后，老蒋将无比信任的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我。

我晓得，好戏要开场了。

从老蒋征求意见的次序上，我就看出了他的动机。其实，他肯定一早就料到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去，于是，偏偏就先从别人问起，最后才问到我。意思明摆着，人家都不肯去，我再不去，这办公室里可就没人去了。而且，别人都会从心里指望着我能去。好比过年杀猪，屠夫的脚步已经经过了其他猪的身边，谁也不希望他再绕回来。

拿人跟猪类比，看似不恭，其实是分毫不差。就这个世道而言，我们真就是一群被圈养着的家畜。为了一口赖以活命的饲料，谁还能顾得上周身上下的臭气熏天呢？

当然，我也不是不可以硬顶，但我还有根最大的软肋。

效力于前一个工作单位时，在了无生趣的平凡生活中，我顿悟了自己与伟人之间的思想差距，为了填补自身灵魂的空白，于是便鬼使神差地学人上进，隔三岔五地写报告要求入party，那个积极啊。结果人走了，预备也如期弄了下来。到了老蒋手里时，居然让我如愿以偿地修成了正果。其实，那也就是个程序上的事儿，换了别人，我一样也会转正。

但正是我这种只出钱不讨好的身份，却成了老蒋手中的制胜砝码。每每遇到我态度强硬之际，他便公然祭出此法宝，让我哑口无言地心虚理亏起来，从而听任其摆布。

看来，我的觉悟还不够高，不能像蒋老前辈那样“烟酒”一世却脸不红心不跳的巍然不动，人家只要轻轻点出我的身份，我便如被捉奸在床般的阳痿早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