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宇已走出营房,停下脚步,想说点什么,想想又抬脚往前走。胡忠庆顿觉无趣,紧赶几步,上前拉开车门。
徐清宇关上车门,摇开窗户对站在外面的胡忠庆说道:“工作要一步一步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光靠嘴巴吹是不行的!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等着看你这个项目的成绩单!”
大年三十一早,胡忠庆喜气洋洋地领着老婆孩子进了农场。这个春节,他早就放言要留守农场,带着家属和官兵一起过年。和他一起留守的干部还有熊得熊、周永鑫和雷钧。
胡忠庆那七八岁的儿子,肉嘟嘟的,车子还没停稳,就呼啸着蹿了下来,像只小兽一样,一边惊呼,一边满地飞奔。
胡忠庆的老婆身材高挑,看起来一点儿不像步入中年的妇人。一头精致的波浪长发,下摆过膝的水红色呢子大衣再配一双黑色的深筒皮靴,走起路来袅袅娜娜、风情万种。夫妻俩站一起,一红一绿,相得益彰,让人如沐春风,好不艳慕。
熊得聪看上去比胡忠庆还要兴奋,他对胡夫人并不陌生,整个农场只有他和少数几个当年参加了胡忠庆婚礼的人见过她。而他算是胡家的常客了,每年都会去蹭上几顿饭。
见到两人,熊得聪忙不迭的迎上前去,盯着胡夫人笑逐颜开,打趣道:“啊哟!这是谁啊?天下掉下来的吧?呀呀呀!看我这眼神,原来是嫂子!我还以为老胡在路上捡了个新媳妇!”
胡夫人粉脸飞红、俏目含嗔。
“嫂子这是从哪里来?”熊得聪不依不饶。
胡忠庆故意板起脸,答道:“熊得聪,你小子当我不存在是吧?有你这么明目张胆搭讪的吗?”
“得!”熊得聪笑道:“嫂子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男人,对老婆温柔体贴,对同志毫不留情!”
胡夫人捂着嘴笑,一旁的雷钧和周永鑫也忍俊不禁,开怀大笑。
都说一个男人的品味如何,看看他选择的女人就知道了。一嫂的到来,让农场的兵们对心目中形象并不伟岸的胡忠庆,瞬间多了几分好感。雷钧亦是如此,看着这一家子温馨的场面,心里暖暖的,早将这几日来的烦闷丢在了脑后。
胡忠庆兴致大好,一家人和兵们吃过年夜饭,又把留守的三个干部请到了自己的房间。
几个人的话题一下子引到雷钧身上,周永鑫说:“小雷真是个怪人,两个春节都不回家,这一年多累积了几十天的假期,你小子打算什么时候休啊?”
雷钧一脸尴尬,瞄了一眼熊得聪,这伙计正悠然自得地剥着花生。
胡忠庆答道:“小雷同志舍小家为大家。年轻人都是这样,没什么家的概念,等到结婚生子了,才会恋家。父母身体还好吧?多给家里打打电话,等到开春了,回家走一趟,路也不远嘛!”
“他们身体都很好。”雷钧有点紧张,很想马上转移话题。其实他不知道,胡忠庆早就对他的身世心存怀疑,前几天师长只找他谈话,更加深了他的怀疑。
这伙计还刻意翻出了雷钧带到农场的一份个人档案。可惜他有点失望,家庭成员一栏里,留的是雷啸天一个鲜为人知的名字“雷小田”,这是他的原名,参军后改成了雷啸天。而刘雅琪的名字,估计整个D师除了徐清宇外,都无人知晓。
胡忠庆见雷钧兴致不高,转而说道:“小雷啊,你上次讲的扫盲班的事情,我考虑了很久,并且征求了师领导的意见。”
雷钧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问题,心头一颤,忙不迭地问道:“那师里的意思是?”
胡忠庆反问:“徐师长那天找你谈话的时候,难道没提这件事吗?”
“提了,他让我再征求您的意见。只要您同意了,师里就没意见!”雷钧明知场长又在套他的话,还是非常爽快的回答了。
“哦。”胡忠庆若有所思,抬眼看看熊得聪和周永鑫,对雷钧说道:“小雷,师长的意思应该是要我们农场丨党丨委研究决定吧?怎么能只听我一个人的意见呢?”
雷钧点点头。胡忠庆这手太极的功夫已臻化境,话说得滴水不露,这让他不得不服。
“这样吧,反正今天晚上丨党丨委成员过了半数,咱们就讨论下这个事。我知道,这个事一天不明确,小雷就无法兑现自己对金德胜同志的承诺。”胡忠庆笑吟吟地说道。
沉默好久的熊得聪终于开口了:“我觉着吧,首先这是个好事,但这事情没有想像的那么容易。得要花很大的精力,老百姓还不一定买帐。而且,同志们对几年前的事还有心有余悸。我们应该要慎之又慎!”
周永鑫也附和道:“是啊,老熊说得实在,这个事情要从长计议。目前来看,温室刚刚建成,会牵扯不少精力。我个人的意见是,等到开春再说,天气回暖,马铃薯项目也差不多有个定论了。”
胡忠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考虑的!事情要一个一个解决,工作也要一步一步去做。目前,我们的工作重点在马铃薯上,一点马虎不得!我的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咱农场组建这么多年来,我感觉这一次最让人扬眉吐气!要是一个不小心吹破了牛皮,在座的各位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老徐的脾气你们应该都知道,事情还在顺利进展,我就开始挨他训了……”
雷钧一直在默默地倾听,现在他已经释然不少。众人讲完,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表决一下?”
“哈哈!”几个人都乐了。
熊得聪抢先笑道:“小雷你还真爱较真。同志们的意见都很明确啦,就是个什么时候执行的问题。不用再表决了吧?”
胡忠庆面露不悦,熊得聪有点自作聪明,他其实是真的没想好这个事要如何办。今天主动提这个事,他是知道躲不过的,雷钧迟早还得找他磨叽。另外,正如雷钧所想,他就是想知道师长那天跟他到底交流了些什么。没想到让熊得聪这个搅屎棍,有意无意地将了他一军。
“既然大家的意见都明确了,这个事就先搁一下。小雷,你先做个详细的调研,去走访走访,收集一下老乡们的建议。最终还是要拿一个详细点的可行性方案出来,最后还得报到师里审批。”胡忠庆算是给此事暂时下了个明确的指示。
这天晚上,雷钧同志兴奋得一夜没睡。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再害怕会出什么妖蛾子了。从那天师长的话和今天胡忠庆的反应来看,这伙什虽然行事有点诡异,但脑子并不糊涂,更不至于完全公私不分。
他有他的一套做人和做事的方式,虽然多数时候会让人心里不舒服也不可避免的把他往坏处揣摩,但他的确还是愿意做些实事的。
接下来,如何做,就要看自己了!
阿拉善东面的戈壁滩边,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庄——蓝河子,一个甚至在八十年代出版的内蒙古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与游牧民族居无定所不同,这里世代居住着几十户以放牧和采掘肉苁蓉为生的百姓。
蓝河子正如她的名称一样,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除了风景迷人,还因为这里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
七百年前,铁木真手下的一支精兵穿越巴丹吉林沙漠,一路征战,来到距离这里数十里外的一个地方时,已经兵困马疲、粮尽水绝。饥饿对蒙古汉子来说并不是最致命的问题,最可怕的是没有水喝。穷途末路的兵们杀马饮血,没想到非但不能止渴,许多兵还染上了一种怪病,身上的皮肤开始一片一片的溃烂。数万精疲力竭的大军被困在了方圆不足五公里的地方,寸步难行。
指挥这支部队的将军,下令属下出去找水。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兵,在找水的途中救了一只被狼追赶的麋鹿,小兵也因此被狼咬伤,奄奄一息。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河谷边,那只报恩的麋鹿已经绝尘而去。这里的河水就像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嵌镶在戈壁上,小兵艰难地掬起一捧河水放入嘴里,沁入心脾的河水让他精神大振,身上的伤瞬间不治而愈。
大军被救,蓝河子也因此得名。成吉思汗为了感谢小兵,三年后赐给他一百个奴隶和无数珍宝,让他留守在此。没想到,得了恩施的小兵再来这里的时候,蓝河子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了干涸的河谷。小兵顿时醒悟,那或许是条并不存在的神河,是长生天救了他们。于是尽散珍宝,遣散了九十八个奴隶,只留下两个奴婢,从此在这里繁衍生息……
这里距离D师农场只有不足四公里,因为人口相对集中,便成了雷钧调研的首站。据农场十年前掌握的资料,这里的村民应该接近两百人。十年前,这里的孩子几乎没有正经上学的,村里唯一一个懂点文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兵。
老兵祖籍甘肃,因为战乱和天灾,十多岁便成了孤儿,追随路过的解放军,当了一名勤务兵。五十年代末,他从部队受伤后复转,在回家的途中路过美丽的蓝河子,于是选择了在这里定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