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钧不依不饶:“这是增进军民感情的好事啊?我听说咱们农场之前也开展过,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胡忠庆竭力掩藏着心里的不快:“好事也可以变成坏事!为什么我们之前搞过,没搞下去?就是牵扯了我们太多的精力,还没收到什么效果。咱农场真正够资格教文化课的人,一只手就能掐过来。懂蒙语的更是少又少,不懂蒙语我们怎么和那些老百姓交流?还有个更重要的考虑……”
胡忠庆故意欲言又止。雷钧心头的火气又被燃着了,气呼呼地没接话,这都是些啥理由啊?
胡忠庆接着说道:“老金一定没告诉你,我们之前没办下去的真正原因吧?那年有个士官,是个大学生,这小子就快提干了,结果在扫盲班认识了一个蒙族的姑娘。不到半年,那姑娘肚子就大了,这小子不想娶她,结果那姑娘寻死觅活,一家子几十口闹到了农场……”
这事雷钧之前听老兵讲起过,压根就没兴趣再听,抢着说道:“我们可以辅导那些孩子,孩子们不会出问题,也不用担心无法交流!”
“小雷,你想得太简单了!”胡忠庆终于不耐烦了,挥挥手:“这个事我再好好考虑考虑,等我回来再商议。我倒不怎么担心你,你毕竟是个干部。我担心的是那些儿马蛋子,有了这个事情,他们又有理由往老百姓家乱蹿了。再出个那样狗屁倒灶的事,咱农场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胡忠庆今天说的这两件事,几乎变成了遥遥无期。这让雷钧感觉,自己被生生泼了两盆冷水,好不容易才燃起的生活希望,再一次被无情地浇灭。
回到宿舍,雷钧又仔细回味了一下胡忠庆的话。事实摆在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大他十多岁的上司,的确攻于心计。
第二天一早,接送胡忠庆的车子到了农场,熊得聪和几个干部都赶出来送行,唯有雷钧没出现。昨天晚上,他已经铁下心来,无论如何都要把老金交待的这两件事情落到实处,哪怕只实现了一件。如果胡忠庆再这样毫无原则地阻挠,就只能往上反映了,找师长徐清宇,甚至找雷副司令员!
胡忠庆刚走不到半个月,D师就下达了“关于全师后勤单位基础军事科目考核的通知”。所谓基础科目,看上去更像似为民兵预备役部队定制的。不过三项内容,队列、射击与五公里跑,就连最简单的战术科目都省了。
熊得聪拿着这份通知,愁眉苦脸的来找雷钧。这伙计至从胡忠庆走后,人一下子就变得活跃了起来,终日红光满面。前几天气温高,他还心血来潮,亲自下厨给兵们煮了几锅绿豆汤,自个儿蹬着三轮,后面跟着屁颠屁颠的大圣和那条德国牧羊犬,嘿咻嘿咻地往地里送。
老兵们一边喝汤一边拿他开玩笑:“还是咱熊场长体恤部下,说不定明天给咱们熬几锅人参骨头汤,后天就是苁蓉老鸡汤!”
熊得聪的嘴巴毒,张口说道:“喝得你们这帮兔崽子鼻子流血,别把咱农场那几头母猪给祸害了!”
兵们狂笑,胆大的就反击道:“熊场长,你那玩意儿快不好使了吧?嫂子是不是尽让你喝怂蓉老鸡汤了?”
过了几天开心的日子,这会儿看到师里动了真格,熊得聪的脑袋都大了。离考核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月,只有五公里,多数兵的成绩应该还凑合,混个及格没问题;一天一小时的队列训练,比民兵强不到哪儿去,勉强糊弄下老百姓,根本摆不上场面;至于射击,压根就没开始训练。
熊得聪急得抓耳挠腮,雷钧却泰然自若,看完通知后,兴奋得一拍桌子:“给我二十天就够了,保证个个过关!”
熊得聪像盯着外星人:“你小子没发烧吧?”
雷钧笑道:“咱们多花点心思,我就不信这事还能难得着咱!”
“你小子哪来的信心?说白了,这帮爷要是能被训好,能被发配到农场吗?有些人天生就反应慢,没看到昨天训练还有人顺拐么?”熊得聪还是没信心。
“听我说。”雷钧咽下一口口水说道:“咱侦察连有句名言,叫作‘只有捋不直的胡须,没有训不好的兵!’放心好了,我一个侦察连的副指导员,带不好几个鸟兵,哪还有脸在这混饭吃?”
熊得聪夸张地耸耸肩:“这气势,不愧是将门虎子!”
雷钧闻言色变,瞪大眼看着熊得聪。
熊得聪极不自然地笑了笑,转而说道:“行!思想工作我来做,咱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加班加点,争取挺过这一关。”
“我需要您的支持,包括有些事情为我保密。”雷钧说道。
熊得聪双臂抬起来,做了几个扩胸动作,接着又扭扭脑袋,说道:“看来这回,咱真得从头当回兵了!兄弟,咱还是那句话,你悠着点儿,因材施教,别把我们这把老骨头给拆喽!”
雷钧听出来熊得聪在有意回避某个话题,也就不愿再提。他知道,这伙计绝对聪明过人,估计早就听说或者打听过自己的背景了。他要是那种瞎咧咧的人,胡忠庆和农场的其他干部战士早就应该知道了。
熊得聪召集开了军人大会,激情昂扬地作了动员,并且给这次强化训练,取了个代号,叫着“猎狼行动”!这农场的兵们,最近荷尔蒙过盛,慢慢找到了兵的感觉,被熊得聪这么一鼓噪,个个是摩拳擦掌,嗷嗷直叫!
夕阳西沉,微风拂面。一千多米长的人工河堤岸南端,六十八名官兵穿着迷彩服,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今天是D师农场史上第一次实弹射击,亦是整个农场官兵最集中的一次。除了厂长胡忠庆和哨兵,所有农场编制的人员悉数到场。这中间还有一个长年在师医院压床板的老病号,听说要实弹射击,身上的毛病不治而愈,胃也不痛了,腰也不酸了,死活要回来打几枪。
雷钧整队报告完,跑步回到队列的排头。熊得聪迈出几步,站在队列前,静静地,眼光一遍一遍地掠过兵们的脸庞。
“同志们,我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激动。十年了,整整十年我没有听过枪声!刚来农场的时候,我还常常梦见自己在枪炮声中冲锋陷阵,梦见自己挎着枪站在吉普车上呼啸着穿街过市。可是,一觉醒来,所有的硝烟都变成了猪粪的味道……”熊得聪说到这里,突然哽咽了起来,抬起头看看天空,良久,才接着说道:“我他妈的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子丨弹丨呼啸,这辈子只能徒有其表,穿着军装当农民了。今天,我才相信自己还是个兵,还是个肩负着保家卫国重任的军人……记住今天,都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熊得聪的讲话被兵们经久不息的掌声打断,很多兵止不住地热泪盈眶。要知道,他们从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谁都没想过要来农场当兵。绝大部分人是被一线部队淘汰后,哭着来到这里的。
“过去的半个月,同志们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们不服输。有些人的胳膊端枪都端肿了,白天还坚持下地干活。因为什么?因为我们不能让人瞧扁了!实弹练习我们会打五轮,为了这次训练,我向师里申请了一万发子丨弹丨!从今天开始,把本该属于我们的,全都找回来!你们可劲儿打,打完了我再去申请!但是有一点……”熊得聪卖了个关子,停了一下,说道:“谁他妈的都不准瞎突突,一枪一个眼,打飞一枪的,扣五发子丨弹丨!要是五发子丨弹丨打下去,都找不到一个眼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去喂猪,别再跟着我们一起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