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开,老赵拿起笔记本,愤然离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折了回来对胡忠庆说道:“胡忠庆,今天的事我希望有人能通过正常渠道如实向上级反映。如果我老赵有问题,愿意接受组织上的任何处罚,绝无二话!”
这次会议不欢而散后,雷钧整整一天都没缓过劲来。整个事件,已经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范围。
从小到大,从部队大院到军校,再从师部到侦察连,他都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根本接触不到这些乱象丛生的角力,甚至对这些事没有任何概念,更不可能会深陷其中。
而这一次,他离得这么近。整件事情,在他看来纷乱复杂,无法判断孰对孰错。他不相信身为中层干部,受党教育几十年的胡忠庆,会干出令人不耻的事情。但从胡忠庆恼羞成怒、声厉内荏的表现来看,他又不得不去面对一个现实,这个新任场长离他心目中的形象标准相差甚远。他清楚,在这个暗流涌动的环境中,自己再也无法独善其身。也许,从此以后,再无宁日!
老赵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除了吃饭,哪也不去。而胡忠庆却一刻也没消停,开始一个一个地找参加会议的人面谈。雷钧是最后一个,也是谈得时间最长的一个。如果说雷钧对胡忠庆被公开冒犯与指责多少还有点鸣不平的话,那么,这次两人面对面的谈话,就让雷钧彻底灰了心。
胡忠庆的房间遍布烟蒂与烟灰,以至于雷钧感觉无法落足。胡忠庆的眼眶是黑的,眼里布满了血丝,面色灰黄,显然昨天晚上对他来说是一个不眠夜。胡忠庆一反常态,脸上挂着笑。雷钧发现,这家伙笑起来很好看,虽然这笑容有些牵强。
“小雷,来这一个多月还习惯吧?太忙了,也没来得及关心你!”胡忠庆扔过来一根烟,言辞恳切地说道。
雷钧摆摆手,从地上捡起烟,说道:“我早戒了。还好吧,挺习惯。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没啥不满足的!”
胡忠庆大笑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早就想找你聊聊了。老金受伤以后,这事情全压过来了,千头万绪的也顾不上。”
雷钧心里那个别扭,要赶上半年前那脾气,早就对这假猩猩的样子不耐烦了。
雷钧不说话,胡忠庆仍旧若无其事的样子:“到了咱们这里,就要耐得住寂寞。能安心地在这待几年,很不容易。老场长一待就是十八年,我也快到十个年头了。十年啊,人生有多少个十年?最美好的时光全搭在这了!”
“是啊!要不是我,老金至少还要待上三五年才会离开这里!”雷钧幽幽地应道。
胡忠庆点点头:“这事你也不要再往心里去,这都是命。那天我还在劝他,我说还是让我去吧,别什么事都往前冲,毕竟年龄摆在那。他不听,他就是这脾气,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唉……”
“场长,今天您找我应该有什么事儿吧?”雷钧打断了胡忠庆的话。
胡忠庆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弹了弹烟灰,一副不经意的样子:“你对昨天的事怎么看?”
“啊?”雷钧有点装傻充楞:“什么事?”
“小雷,你不会对我也有看法吧?昨天的事我是有点过激了,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但我也是为了工作,对事不对人。老赵资格老,小孙脾气耿直,平常干事都钉是钉铆是铆,认真负责,这我都知道,也不会往心里去的。”胡忠庆一边把玩着手头的半截烟,一边说道。
雷钧点点头:“我希望如此。他俩我接触也不多,但老赵气得够呛,您要是有时间还是多找他聊聊。”
“是的,是的。”胡忠庆说道:“他喜欢较个真,业务素质呱呱叫,就是这个脾气改不了,谁都不放在眼里,在师里都挂上号的!”
雷钧笑笑,他已经猜出来胡忠庆后面要讲什么,所以选择了沉默。
胡忠庆掐掉手上的烟头,起身打开了窗户,一阵寒风袭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脑袋。
胡忠庆转身又点上了一支烟,用力吐出一口说道:“我刚跟熊得聪和其他几个干部也说了,咱们这干部队伍首先要团结,团结才能办好事嘛。”
雷钧点头称是。
“关于昨天的事情嘛,我也听了几个干部的建议,大家的意见都很明确,该处理的要处理、该检讨的要检讨!我的意思是,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而且也是因我而起。让他们写个检讨,我再找个时间和他们聊聊,这个事情就让他过去吧?这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能保密就保密,别给人留下个纪律涣散、班子不团结的印象。”胡忠庆说这番话的时候,一脸凛然之色。
“场长,想听听我的意见吗?”雷钧问道。
胡忠庆有点紧张起来:“说吧,找你来,就是想想听听你的建议。”
雷钧说道:“我同意这个事情不要往上报,而且我也明白您的意思,该劝的我也会劝。但此风不可长,如果我们处理不当,隔阂势必会越来越深,影响整个农场的安定团结。所以,我的想法是,您自己这边也检讨一下。我和老熊还有其他干部,都轮流去做做他俩的工作。”
“很好,你有这种大局观非常难得!但是,你想过没有?下级顶撞上级本来就是违反纪律,我再站出来公开检讨,那不是更助长了这种风气吗?以后大家都这样,无组织无纪律,这个农场还怎么管理?”胡忠庆提高了音调,大声说道。
雷钧摇摇头:“我觉着这个事不必上纲上线,官兵平等、民主决议也是我军的传统。再则,以老赵的资历,好像是全集团军唯一一个五级,业务上的尖子,咱们不能把他等同于普通士兵去看待。”
胡忠庆面露不悦,先摇头后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个事我再想想吧?你自己这边的工作呢?昨天不是说要找我谈吗?”
“有些想法,我都写下来了,没带在身上。我看,等这件事处理完了,我再单独找时间详细向您汇报。”雷钧对胡忠庆岔开话题,心里很不痛快,根本没兴趣再提自己花了心思弄的那些计划。
胡忠庆不开心已经全写在了脸上:“好吧,反正有些事情得从长计议。要解决的事情太多了,等到开春,连放屁的时间都没有了!”
“那我先回去了?”雷钧起身告辞。
“嗯!”胡忠庆点点头,提醒道:“老赵那边多观察观察,有什么事情通个气!”
雷钧真得是哭笑不得,带上门,突然烦燥得一脚踹在墙上。
雷钧还没来得及去兑现自己对胡忠庆的承诺,闷在屋里两天的老赵,突然请了三天假。回来的时候,关于老赵要调动的传言就已经在整个农场传开了。大圣还是写了份检讨交给了熊得聪,后来雷钧也没有听到胡忠庆再提那场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