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庆面不改色的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凑近眼前看看,起身拿起一只水瓶晃了晃对站在对面的的雷钧说道:“喝水吗?”
雷钧下意识地摇摇头:“不喝。”
“小雷,你今年多大了?”王福庆一边倒水一边问道。
“七七年生人,我记得您问过很多次了!”
“噢?”王福庆说道:“七七年生人,虚岁二十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还是个实习排长,你已经是正连了!”
“副政委,您在转移话题!”
王福庆皱皱眉头:“读了四年军校,是那一届专业成绩第一、军事考核前五的优秀学员……”
雷钧打断王福庆的话:“这些您好像早就烂熟于心了吧?”
“我哥十九岁结婚,二十岁生娃,今年四十五岁,孙子已经打酱油了。”
雷钧快要崩溃了:“副政委,我不明白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福庆突然开怀大笑:“我在回答你的问题啊!”
雷钧愣了半天,开口道:“您是说我名不符实?”
“我可没有这样说!正人先正己,看来你还没有进入角色。”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手续我还没有办,所以请您谅解我最后一次对您的不敬。今天离开这个办公室,也不会再有机会直接来找您了!”
王福庆摇摇头,这个年轻人显然没有完全领会他的意思。看来的确还是太年轻,而且除了对自己刚才的态度不满外,肯定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遇到了什么事,极有可能是跟脾气又臭又硬的张义闹别扭了。否则,不至于这么不冷静。
“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这里没有人对你有敌意,更犯不着联合起来抵制你。是你先站在了对立面,然后把所有人都当作了假想敌!”
雷钧张口欲反驳,王福庆举手打消了他的念头,接着说道:“你是来告状的吧?告别人往你眼里揉沙子是不是?”
一股寒意从雷钧的心底泛起,他选择了沉默。
王福庆盯着雷钧看了好久,才继续说道:“侦察连的几个干部,脾气我都很清楚。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的关键是,你从一开始就对这次任职有想法,充满了委屈,却又无力改变,憋着火,无处发泄,然后看什么都不顺眼!”
“我……”雷钧开始恼火。
“你不要否认,你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王福庆再次打断了雷钧,提高嗓门说道:“没有人会同情你所受到的这些所谓的委屈,也没有人能感同身受。这个团,比你大六七岁的正连职起码有一个加强班,比你职务高的有两个加强排,凭什么都要看你的脸色?就因为你的背景跟别人不一样?就因为你是大机关下来的?那么多从基层摸爬滚打出来,一门心思想去侦察连的兵们和干部们都去不了那里,而你就能!你凭什么?”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我当作新兵。既然我服从了命令,那么我就有信心也必须当好这个副指导员。他们这样对待我,我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雷钧几乎已经被这个突然变得如此陌生的副政委打败了,但他还是不甘心。
“我不清楚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也不用再向我解释。把你当新兵,那也是必须的!你从地方上的军校,没有在基层连队当过兵、带过兵,更没有学过侦察专业。好好当回兵,对你、对侦察连都是负责任的表现。侦察连很多老兵都跟你差不多的年纪,有的甚至比你还大,哪一个身上都够你学的。”王福庆说完起身,过来拍了拍雷钧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少想点面子、位子,你就会释然,你就成熟了。要对得起自己,更要证明给你父亲看!”
雷钧低头垂目,心有不甘,却已无从说起。
“回去吧,我这里不是雷池,你还可以直接来找我,但我不是听你的抱怨和牢骚。”
雷钧在司令部大楼外徘徊了一阵,然后又转身进了大楼,左转第二间就是干部股的办公室。
王福庆从窗户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拔通了侦察连的电话:“我是王福庆,雷钧好像受了很大委屈,怎么回事?”
张义在电话那头撇撇嘴:“副政委,我正要向团首长汇报,我把他安排住进了战斗班。准备三个月后再搬出来,参加连队的正常工作。”
“好,我同意!这事我一会跟团长和政委汇报,时间还可以再长一点。你这个脾气要收敛一点,别把连队整得鸡飞狗跳!”
雷钧在机关办完手续,心情跌落到了谷底。走出司令部大楼那一刻起,他终于承认一切已成事实。从今往后,自己的命运就和这个声名显赫的大功团系在了一起,不得不面对没完没了的操课和政治教育,还有兵们粗犷的大嗓门和满屋子的汗臭味。
他闭上眼睛,站在空旷的操场上,良久,才机械地迈起了步子,转身走向了侦察连相反的方向。他决定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呆上一会,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一天多来,脑子一直乱哄哄的,瞅谁都心烦,看什么都不顺眼。还有,他不想这么快就看到张义那张小人得意的脸和那里的兵们充满不屑的眼神。天黑吧,等天黑再回去!最好是他们急了,然后满世界地找自己,出动全连来找!
转过三营的营区,眼前是一大片菜地,沟壑纵横、经纬分明,绿油油的蔬菜,光鲜蓬勃。北面一排长长的建筑,一米多高,足有数十间,紧挨着一条近百米的人工沟渠。这里应该是猪圈和鸡笼,红砖青瓦,清爽而自然,与周围的菜地相得益彰。空气中混合着猪粪便的味道和蔬菜的甜香,这在长年干旱少雨、风沙弥漫的西北,的确是一道难得一见的风景。
“桑下春蔬绿满畦,菘心青嫩芥苔肥”。眼前的景象,让沉郁的雷钧心情豁然开朗。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儿时曾经呆过的那个江南小城,那是母亲的故乡。
他记得那年跟随父亲换防到西北边陲时,自己只有六七岁大,那时候已经懂得了什么叫作怀念与不舍。在大人们的眼神里,他读懂了自己将要永远离开那里。外婆不停地抹着泪水,可是,任凭自己如何哭喊,威猛的父亲还是粗鲁地将自己架在了脖子上,硬塞进了那辆蒙着帆布的吉普车。
刚离开的那几年,他还不停地梦到那里,梦到自己的小伙伴和城外的那条小河,还有河边放逐的猪群和大片大片的菜地。后来不知道何时,这个梦境就嘎然而止,至少有十年没有在梦里出现过了。
雷钧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生生地拉回了思绪,走向了最近的那块菜地,那是一垅疯长的大蒜,已经抽苗了。
“你好!”一个略显老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蹲在地上的雷钧转过头,看见了一个壮实的三级士官,又扭过头用手指去抠那个已经露出半个身子的蒜头。
“直接拔就行了,土很松的。”士官提醒到。
雷钧从身前抓起一把拔断的蒜苗,举过头顶扬了扬:“全拔断了,起不来!”
“这个是有技巧的,得挨着土,紧紧地抓住,一边拔一边晃动。”士官说完,蹲在了雷钧的身边开始示范。
士官自以为是的行为,让雷钧有点恼火。他站了起来,拍拍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另一块菜地。
“雷干事,今天怎么没背相机啊。”士官的声音透着熟络。
雷钧不得不再次站住,转过身子盯着站在那里显得有点局促的士官:“你怎么认识我?”
士官露出了整洁的牙齿,一脸灿烂:“你到我们连队去了好几次,全连的人都认识你。”
“是吗?”雷钧有点兴致索然,虽然他开始觉得这个士官有点面熟。
士官不曲不挠地跟上前来,笑呵呵地说:“你的篮球打得可真好,我们连长说你肯定在军校的时候经过专业训练!”
“你是炊事班长?”雷钧懒得答理他,出于礼貌才冷声问道。
“我是七连的司务长,明天开始代理副指导员,教导员说任命已经到了团部。过段时间还要去军里集训。”士官轻描淡写地说完,然后轻叹一声:“当了十二年兵了,终于等到了提干这一天。”
“直接提副连?”雷钧脱口而出,惊讶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