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忙完之后,午饭时间又快到了。我和四哥又到厨房里帮着几个小杂役把中午饭推到各个监队。午饭很不错:大众灶是猪肉炖土豆,清真灶是羊肉丸子汤。等我们把各个监队的午饭都送完之后,四哥直接从厨房装了两大塑料袋“优等”猪肉炖土豆和丸子汤拎回监仓慢慢吃。这样的行动自然受到了七班所有犯人的欢迎——他们当然会欢迎,因为要是班里有监道大杂役,那么好吃的东西绝对会源源不断的分到每个人的口中。
几天的休息和生活改善让大家都有些懒散。不过好在七班是新手班,加上国庆期间的小偷们活动也非常频繁,这样一来仅仅五天的时间内七班就收了五六个盗窃进来的人。这样一来苍蝇、郑强等人就不再寂寞了,他们花样百出的折腾着几个新人,直到自己都累了为止。
十月五日的早上,监队喇叭里通知从今天开始每个监仓恢复学习,生活改善也从今天中午起停止。四哥听完之后骂骂咧咧的抱怨说才休息这么几天,好吃说断就断,今天起又得吃牢饭。一旁的邢耀祖说四哥你也别不满足了,这号里咱们几个平时谁学习了?再说了,平时你总从厨房带好吃的过来,咱也没吃过几次牢饭啊!四哥说那倒是,不过这段时间你们该背监规的确是得抓紧时间了。尤其是小虎子,咱们的减刑也就要下来了,到时候减刑之前有一次考试,过了才能给名额。我笑着说四哥你就放心吧,这监规现在让我倒着背,要是错一个字儿我就少吃一顿饭!四哥说我知道你聪明,但是也别太大意了,毕竟这是减刑,好几个月的事情,马虎不得。
吃完早餐之后方队通知我给一个死犯儿写一下遗书,今晚就住在灰楼了。我赶紧问是不是明天这一批就走了?我还有好几个人的遗书都没帮着写完呢!方队说这个不一样,可能要特别照顾。我接到上头的通知说今天这个人的案子比较特殊,你们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这次可能要在灰楼住两三天。我说行吧,我这就去教育队找楚志强和钱勇。方队说不用你去了,我已经通知他们去灰楼等着了。我这就把你送过去。我点点头,又说那既然要住下的话,我得收拾一下自己的铺盖。
方队回自己办公室等我,说收拾好了让监道里的其他杂役通知他,他来接我。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四哥坐在我身边说:“也好,去灰楼清静几天。你走了我也好整顿整顿咱们七班,这群狗操的现在有恃无恐,谁都不怕我了!我得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看守所!”我笑了笑没说话,但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四哥居然说到做到,让我也开始了我在石铺山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不过那些就都是我从灰楼回来之后的事儿了。
我是在午饭前到灰楼的,经过两道武警检查后我才进到了三号监房。楚志强和钱勇果然已经在我的前面进去了,看到我,钱勇愁眉苦脸的说:“操,这回算是休假了。刚才来一个管教说要我们在这儿住两三天呐!”我说这还不好,全当是国庆长假还没放完呗?楚志强接过我的话茬说这个不一样,听说是跑了好几回的一个主,这要是再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咱几个就干脆都加刑算了!
正说着话,一个白胖的中年人,被两个狱警押了进来。其中一个狱警说:“张启岳,这回可是给你特殊照顾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武警看押,本事再大你也不能飞出去了吧?”这个叫张启岳的人一笑,露出一嘴洁白的牙齿:“呵呵,放心吧,我也死了心了。反正早晚都是一死,我早就受不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了。”狱警点点头:“知道就好!”说完,转身出去锁上仓门。
等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张启岳转身一拱手:“几位朋友,剩下的几天就得麻烦你们啦!”钱勇冷冷的一摆手:“你要是能跟我们一条心的话,那我们肯定也能给你好好的。人就活这一辈子,最后的日子我们不让你难过,你也别让我难过!”
“那是那是……”他笑笑的坐在一边。
“咋回事儿啊?怎么弄到这个结果了?”楚志强帮他点燃一根烟放到他嘴里。他叹了口气:“唉,我的事儿多着呢,一件两件事儿的话我也死不了。你说我光跑就跑了四回了,事儿能小的了吗?”
钱勇不耐烦的摇头:“赶紧说说,你干啥了!絮絮叨叨的,废话咋那么多呢?”
张启岳微微的笑了笑:“各位朋友都是咱L市的吧?以前咱L市有个叫七爷的人你们听过没?”
楚志强一咧嘴:“我们这都是第一次进来,而且以前从来没在社会上混过的,怎么知道什么七爷八爷?你就直接说事儿吧!”
“哦……。”张启岳对别人不知道他的名号显然有些失望,正打算继续说下去,钱勇忽然打断他:“我听说是有个叫七爷的,咱们L市的大哥级人物。前几年咱L市最大的那个KTV叫什么黄金海岸线的,据说就是被你带人点了的吧?”
张启岳终于有了些兴奋:“是我做的,呵呵……不过说大哥级人物,我可不算。充其量顶天我就是个傀儡。”
楚志强一歪脑袋,看着钱勇说:“你知道?”
钱勇点点头:“L市叫的上名字的大哥就那么几个人,南区的刘皇叔、城中区的海哥,开发区的狗癞子和东区的七爷。这几个人以前在L市真的就是横着走路的啊!”
张启岳不好意思的摇摇头:“别提那些个事儿了。现在这几个人力除了南区的刘皇叔还在外头之外,剩下的几个不都在里头关着了吗?”钱勇一乐:“这就是你自己没铺垫好了。你看人家刘皇叔为啥就没进来,你咋就折了呢?我听说你头一天把黄金海岸线给点了,第二天刘皇叔就让人把南国洗浴给砸了是吧?你看人家,再看看你……唉,得了,反正你到这个程度我也没什么怕你的了,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吧!”
“对,求同存异、同病相怜,呵呵……”张启岳爽朗的一笑。忽然,他一指我:“这个小兄弟面生,你咋进来的?”
“职务侵占。”我有气无力的回答。
“咋回事儿啊?判了几下?”
“老板不给发工资,把电脑给他抱走了。一家伙给我整了一下半。唉,算了,你还是说说你自己吧!”
“可惜了……这点小屁事儿就一下半……”张启岳有些怜悯的看着我:“既然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咱也就不分你我了。跟你们聊聊我的事儿吧!”
这个张启岳以前是L市响当当的黑老大。他和刘皇叔、海哥、狗癞子几个人一起,分别盘踞在L市的几个大区。尽管他们之间有着很多的利益冲突,但是奇怪的是他们几个人很少发生正面冲突。张启岳所在的东区是高校区,虽然人口众多,可因为都是学生,娱乐场所的消费能力自然没有中区和南区的消费能力高。于是张启岳强行把L财大的一个经济学教授绑架到他自己的一个根据地里,威逼利诱的让这个教授成了自己的免费创业指导。教授在东区呆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个高校集中的地区到底什么最赚钱,他战战兢兢的跟张启岳说在东区,任何娱乐场所都是赔本的买卖,除非那种小到不能再小,啤酒三块钱一瓶的小酒吧才能苟延残喘。但是这个地方学生多,餐饮是最大的一个消费点,每个学生都得吃饭啊!只要饭菜做的好,还便宜,那学生口口相传就都来了。张启岳一听这个消息自然非常高兴。为了筹措到开大食堂的经费,他开始在L市各个地区强行收取保护费以获得投资的成本。没想到自己的小弟办事不利,居然没经过他同意就跑到黄金海岸线去收保护费。黄金海岸线的经理是刘皇叔身边的亲信,他一边让人偷偷的通知了刘皇叔,一边让几个人把去收保护费的人关到了KTV的一个包厢里一顿猛砸。刚开始刘皇叔并没有在意,只是给张启岳打了个电话说你的兄弟到我的场子闹事儿,这算个什么道理?张启岳也没有当回事儿,争吵了几句就让人去接自己的小弟。没想到被打了之后的毛头小子出了KTV当即觉得心里憋屈,于是搞了三四十号街头的小混混,趁着第二天凌晨人少的时候,一把火少了黄金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