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十来天,小两口每天是马不停蹄,除了到慧凤的坟前祭扫,拜见亲家奶奶,也就是遇秋的姥姥--赵老太太一家,常遇秋还和常卫东、孟姑娘一块,坐着长途车到郊区的监狱去看望他的两位尚在服刑中的哥哥。
狱领导知道常家的情况,特意安排了一间单独的会客室,让兄弟二人一起和家人会面,这个也算是特例了。弟兄四人,多年未见,此时聚在一起了,反而是不知道从何谈起,老大常遇春变得更加沉默,而老二常遇秋则是平静异常,这让常遇秋来的路上想象中的相见场面,一时间竟落了空。
几个人抽着遇秋带来的云烟,有一句没一句的客套着,正尴尬间,常遇秋想起来,他的背包里还带着一部相机,于是拿出来,要和两个哥哥合个影。常遇春和常遇夏先是愣了一下,之后还是婉转谢绝了,老大说的倒是实在,现在这模样,有什么可纪念的呢?留着照片以后给谁看?给自己?给儿子?儿子都不知道跟了谁的姓了,这辈子能不能再见到还是个事呢,还拍照片留念想,留的哪门子念想啊!
老大这话说出来,人也不似初见面时那般镇定,遇秋见状赶紧解释说,自己一走七、八年,家里这么多的事都没帮上手,一直过意不去不说,自己再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所以就是想趁这个机会兄弟几人合个影。成人之后,几兄弟还真是没有一张合影呢。
老二常遇夏赶紧着上来劝解,说老三啊,你别多心,老大这话啊,憋心里好多年了,当年是他自己把老婆孩子给逼走了,怕老婆受罪,孩子长大了受牵连。这个亏,咱们都吃过,大哥这事做得仁义,可心里苦啊!这些年,我们哥儿俩虽是在一个监狱,可是不在一个队,一年也碰不上几回,今天要不是哥几个都在,大哥也不会把这些心里话都倒出来,老三你多担待吧!
老二一番话,几个人又是一阵的长吁短叹,孟姑娘边上陪着掉了会眼泪,得着空了才跟大伙说,遇春媳妇现在挺好的,前两年又嫁了人,听说孩子都上小学了,跟着后爹的姓。那后爹人挺好,对遇春的孩子也好,现在周围没人知道遇春的事,这个对那对母子来说,才是最大的幸事,孩子日后填各种登记表的时候,父亲的身份这栏,不用再为难了。说到这儿,孟姑娘这眼泪又掉下来,大概是想起来她自己那把媳妇刚娶进门就离了婚的亲哥哥,还有她自己这个还没过门就住到婆家的不明不白的身份,一时间悲从中来,哽咽不止。
常遇秋看了,掏出一块干净的手绢,塞在孟姑娘手里,说你别哭了,瞧这眼睛,一会出门儿见了风非肿不可,快拿着擦擦。
常卫东说是啊三姐,你这再有几个月就和我二哥团聚了,到时候估计你乐都乐不过来,趁着现在赶紧把眼泪痛痛快快流了,把以后的都省了吧。一块手绢够不够?我今天可给老大老二带来一大捆卫生纸呢!
孟姑娘听了,破啼为乐,说现在家里亏了有四弟,要不然那小院不定得糟蹋成什么样了,奶奶和爸年纪大了,有时候看见房客不自觉也不好意思说出口,自打四弟回来,没人敢在院子里吆五喝六的,犄角旮旯的地方也都让老四给收拾妥当了,自来水也接上了,你们回来不用跑到街口挑水了,上下水都有,方便着呢。
孟姑娘一番话,说得常卫东脸都有点红了,顺手拿起老三的相机来,说这玩艺怎么摆弄啊?老二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个我还真知道,这是款海鸥120,前些年的时候,我一直心痒痒着,去商场转悠了好几回,原本着打算倒腾粮票的钱回笼了,也给自己买一个,没承想,钱没回笼,我先回笼了。说完一边苦笑着,一边熟练的摆弄起来。
老三一听,说二哥你还有这个心气儿啊?我以前只知道你喜欢琢磨着字画,没想到你爱好还挺多。老二被他一说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说我听人说,书画摄影,本是一家,用个文气点的词,你们知识分子爱说的,都是艺术。看到常遇秋脸上惊讶的表情,老二反问道,怎么着,就许你们有文化的学艺术,我们这大老粗说说都不行?
常遇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解释说,不是这么说的二哥,我知道你对书画有研究,可是没想到你还是个艺术爱好者。以前在家的时候,别看咱们是兄弟,我对两个哥哥知道的还真不多,总觉得你们都有自己的事,都在外面忙活自己的,可是到底忙活什么,我这个当兄弟的是一无所知。要不是如今咱们兄弟在这样的地方见面,恐怕我这一辈子,都对两个哥哥一无所知了。
常遇秋这些话,让几个人的心里,一下就觉得暖了起来,久别的手足之情,在兄弟四人的眼神和神态里交融着,借着香烟,凫凫的在小会客室里缭绕,久久不散。
在游遍了北京那些开放的公园和古迹之后,常遇秋和小静姑娘要去上海看小静的父母了。常老太太多年不逛商场,这次执意陪着小静姑娘把王府井和西单能转的都转了,非要给小两口各自置办一身象样的衣服,算是送给他们的新婚贺礼,可是转来转去没有可心的,常老太太愁得啊,说要不买料子到选寸去做?可是选寸除了中山装,还能有什么好样子呢?说着说着,老太太又念叨起了上海,说还是上海的衣服款式好,可惜北京买不到。
这些日子,常遇秋的耳边一直听老太太念叨上海,实在是忍不住了,说得了老太太,我这火车票啊,干脆买三张,反正您也有小二十年没回上海了,干脆您跟着这小两口一块回娘家吧!
老太太说你怎么才想起来啊?你要不说我都快忘了,我娘家也在上海啊,我也能回娘家啊!快,快去给耀华发电报,告诉他妈,我过几天就回去,我们这老姊妹,终于又能见面了!
常卫东说了,奶奶您可真心急,还用得着发电报,您到西单电信大楼,直接打个长途电话不就行了,几号的火车,几点钟到,那不比发电报那几个字说得清楚?再者说了,您想回上海您直说就行了,瞧这些日子把北京给埋汰的,到了上海您可不能这么说北京,我这个北京人可不乐意了,别到时候人家上海人真以为北京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常老太太听老孙子这一说,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说你啊就跟我贫吧,你拿我一个老太太取乐不是?长能耐了哈?我要不是有你们这些个小冤家啊,我早回到上海养老去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上海啊,唉!
老太太说完,眼神慢慢迷茫起来。常卫东一看,别惹老太太再抒情了,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北京站排队买火车票要紧。
票买到了,长途电话也打了,常老太太把在北京城能淘换到的、拿得出手的,果脯、茯苓饼、果丹皮、萨其玛、栗羊羹、甚至是牛油炒面和八宝菜,足足的置备了两大份,一份给小静的父母,一份给自己的娘家姐,用常卫东的话说,您干脆把王府井食品店搬上海去得了。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说,我这不是给北京人争脸呢吗?用事实告诉上海人,北京不是水深火热。大家伙一听,说这老太太记性还真好,还带记仇儿的呢。
就这样,老太太终于又回了她日思夜想的上海,自此每隔两三年便要回去一次,老姊妹约好,不管谁过的好坏,不管有钱没钱,趁着有生之年,一定要多见面,常见面,一定要一起去逛南京路,一起去逛外滩。这一约,就是二十多年,直到世纪末,两位过了耄耋之年的老姐妹,还会穿着旧式的旗袍,脚着半高跟的船鞋,手牵手走在大上海的人群里,畅想着属于她们的一个世纪。
常遇秋离开了北京,走前把相机留给了他二哥常遇夏。这部黑白照相机,竟然在几年后,成了常遇春和常遇夏两兄弟的谋生工具,而留给他们这部相机的三弟,已然不在人世,常家四兄弟终是没有一张成年后的合影,此后的全家福里,常遇秋的位置,都是请照相馆的师傅后补上的,不曾空过。照片中的他,永远是年轻时的样子,微黑的皮肤,瘦高的身材,健康而充满热情的神情,让看得人都会受感染,觉得人生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