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春瘦緣何事,一掬归心未到家。”我说其实这一句,对于真懂禅的人来说,一看就知道他在写什么,一下就可以判定它不是普通的流俗艳诗,而是实实在在写禅的修行境界的。最后两句,你们看与克勤的“少年一段风流事”如出一辙。尤其是那一个“喷”字,让我恨不得早生几百年,好用在他前面,呵,如今我的诗文里大量用到“喷”字,好像我是跟他学的似的,其实向老天爷发誓,我用的时候还没看过这首诗呢。就像用艳诗这个体裁一样,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狂放不羁的好词,以为古人没人用,没人想到也没人敢用。当我看到惠洪这句时,顿时无语,惭愧、钦敬、拜服……,近千年了,它早经风靡,又没隐尘埃。
“你没看到过才说明问题,说明你们要表达的是共同的意象。”老喜宽慰我说。
“行了啊,你还觉得不过瘾啊,你比人家露骨多了啊,就算现在时代不同了吧……。”方峻则数落了一通儿,我一一笑纳,又特别提示说,像“独”、“归心”、“归家”,这些意象一看就知道在隐喻禅心。像这种在历代的艳禅诗里有很多,比如——“……令君闻独杵,知妾有专心。” “独杵”语带双关,即独处,以男女之情的精妙表达來比况心意相得的意趣,“专心”则是比喻保任那难以言说的禅心。对,还有这个,比喻对初层的透脱也极为明显——“不嫌夫婿丑,亦無厌深村。但得一回嫁,全胜不出門。”
“嗯,一个“嫁”字,又是‘少年一段风流事’,你说的重关还真是得以‘性’譬喻。明心见性,明心见性,我真得再好好参参这几个字呀。”老喜回味着,叨唠着,更像是自言自语。
方峻没搭话,又扯回原话题,并且也跃跃欲试地拽起了词:“看来不管惠洪喻指的是哪一重的禅境,有一点是明确的,当时他还自认并不到家,否则形容起来就不是春瘦了,一定是香浓花醉,水暖春肥……。”
“嗯,看来这‘春’字也是一个重要的意象啊,我看前面提及的诗里面时时用到,为什么要用‘春’呢?”老喜很惊喜地问道,仿佛进一步有了新的发现。
“你不觉得春是自然最有生命力的时节吗,树交春乃动色,草萌情而发花……。”
“春是大自然最性感的时刻呗。”呵呵,方峻则直指本怀。
我说,世间以“春”暗喻情色欲望之事,而禅家恰恰也以它明示如‘性’的觉见、禅悦及其绽放的生命力。事实上,本就是一股能量嘛,你看到他们的诗意越冶艳、他们的情意越浓烈,喻示着他们的觉悟越透达,喻示着他们的喜乐、愉悦、慈悲之情等等欲望被转化升华后所呈现的生命力越蓬勃。这个重要区别就是前面聊过的,世间的欲是贪爱重着,执着纠缠,堕落下行的。释放后、短暂的甜润后,往往是更加的空虚与落寞。而在禅意的艳诗中,你虽然也会看到很多绮丽冶逸的词藻,却不会生起过多非份之想。尤其像《上元宿百丈》这样典型的禅诗,它塑造的意境,总是在艳灼的同时,浑同以醒觉的意味。让你即在欲中即得升华,因为它本就是表达醒觉的,而春情本是醒觉之“明空”相伴而来的“法侣”。总之,你不会觉得那诗有过多的邪欲之想,即便直写性事,也只有绵绵的情意与不尽的美。
以这样的心智、喜乐与情怀,无论抒情咏物,又怎能不写得婀娜多姿、春情澎湃,就像唐代著名诗僧皎然的《拟长安春词》——
春信在河源,春风荡妾魂。春歌杂鶗鴂,春梦绕轘辕。春絮愁偏满,春丝闷更繁。春期不可定,春曲懒新翻。
他已经无法再用其他的任何字来表达了,一个‘春’字,反复吟咏,也道不尽他心中荡漾的浓情蜜意与喜悦之情。
可惜的是,世间人啊,一想到和尚就一定是孤灯、独影、寂寞无穷。殊不知那都是呆和尚、榆木和尚、混佛饭吃的业和尚,他们哪里了解真正的解脱人那份丰富的、美满悦意而又清明朗澈的心灵世界。
“寂寞千载心,无人见春草。”皎然也只有以这样的句子慨叹。可纵是他百般譬喻,甚至以“万丈游丝是妾心,惹蝶萦花乱相续。”自拟幽怨的情调喻禅,又有几人能懂。
毕竟,从来,茫茫人海,头没头出,虚己而筏,孤舟以渡的,能有几人?
“‘万丈游丝’、‘惹蝶萦花’,颇有智慧‘观’、‘照’的意味。”老喜再次惊喜。
“呵,这简直都是你刚才提过的一个词‘在欲行禅’的文字性范本。”方峻也说。
“这写得都还算比较隐晦,基本上还都没有直写。”我评论道,“‘在欲行禅’,说得容易,那犹如火中生莲花。你总不能只有欲火而没有莲花吧,那和身陷贪欲的普通人有何分别。”
“怎么,还有写得更直白的?”方峻本能很自然地就忽略后半句,而最感兴趣前半句。
“就是前面让你猜的——我们从小就很熟悉的大禅师呀。”
“……”
裳儿,写到这儿,我又甄选了两首皎然禅修的诗,附在这里,一来便于你参照对比,二来也为我将来注解留个资料,你可要妥善保管好,我可没有底稿呀。
一首是《南池杂咏五首。 溪云》——
舒卷意何穷,萦流复带空。 有形不累物,无迹去随风。
莫怪长相逐,飘然与我同。
另一首是《南池杂咏五首。 水月》——
夜夜池上观,禅身坐月边。 虚无色可取,皎洁意难传。
若向空心了,长如影正圆。
这两首表达了皎然的禅观和见地,第一首“舒卷意何穷,萦流复带空。”这两句,你可以比照一下刚才他那句“万丈游丝是妾心,惹蝶萦花乱相续。”,是不是很绝!简直是对老喜观点最好的注解,写的是“观”、“照”的实修意境。
他这杂咏一共五首,首首传神,充分说明了皎然不是后世一般庸人诟病的花和尚。
宋《高僧传》曾评说皎然的艳诗——“莫非始以诗句牵劝,令入佛智。行化之意,本在乎兹。”似乎是说他在行那“先以欲勾牵,再令入佛智”的技俩。洒家不以为然,认为“牵劝”之语说得都不十分到位,尚在边缘、肤浅之处游离,倒像是门外汉、知解客的做略。
相较之下,洒家更喜欢清人贺贻孙《诗筏》里说的,更为直指——“诗中情艳语,皆可参禅。”或曰皆可得禅、本即是禅,就更为爽利了。
类似这样的通达之士自古不绝,评语如“安知艳逸幽媚之致不是真禅。”、“情艳诗,到入微处,非禅寂习静人不能理会。”者,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