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性纪上篇目录
1,寓言2,启蒙3,山居4,聆听5,茗心6,剑性7,尔时8,裸呈9,纯美10,无隐11,其间12,道行13,真爱14,至情15,夜韵16,星空
该发到9,纯美了。
说好了似的,呵呵,早上一看正好有相关的东西做铺垫,真是天意!
(9)纯美
黄龙派乃至各朝各代中,借性喻禅的也是大有人在,就我记得的,拈取一二。黄龙开山祖师“慧南”禅师一句——“逃声逃色,何名作者” 已经道尽宗旨。及至弟子“真净克文”禅师,已经公开标举“佛法有纵有夺,纵也,四五百条枊巷,二三千所管弦楼。夺也,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其任运随缘,不避声色,随处作主,立处皆真的作风与从上祖师是一脉相承。到得他的门下更是开出一朵奇葩,就是黄龙三世传人“惠洪”禅师,他主张并发扬光大的文字禅、他撰写的大量诗论、僧传、禅案,影响之深远,普被后世,旁及日韩。
像“痴人说梦”,“满城风雨”,“脱胎换骨”等很多成语,都是出自惠洪的著作。他性格简亮,却放怀不拘,自号“甘露灭”,意即涅槃之谓,而在欲行禅,孑然一副浪子情怀。有意思的是当我查阅资料时,发现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为了维护其正面形象,以至宣传时只说他鸿篇传世,遗珠后人,却虚伪地绝口不提他创作的大量艳诗丽词,仿佛一有那些就是多么大的污点。可在我看来,那也正是他巍峨的荣光。而另一方面呢,那些专门介绍他艳诗的学者,特别是今人,则是俗知俗见,粪土之眼,一派胡解,要么说他绮语滥情,要么说他复归人欲,都是以自我浅薄狭隘的见解去揣测大解脱人的风范。
就是这样,不是虚伪就是垢浊,这都是世人对其天大的误解与辱没。
“却原来虚伪远比禅法更源远流长,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处理啊,把个本来光明正大真善美的东西都戴上面具……。”方峻玩笑道。
“呵,虚伪是自我的几大本性之一,因为自我本来就是虚妄的,所以它放出的气味就一定是虚伪的。”
“你说的简直都是宗门巨擘啊,记得有一次我去湖南,看到卖茶的都提“慧南”的赵州吃茶诗。”老喜说。
“只要和生意相关的,人们就会信手拈来了。”方峻讥笑着问道:“那诗是怎么写的呢?”
“我印象特深,很简单的几句——‘相逢相问知来历,不拣亲疏便与茶。翻忆憧憧往来者,忙忙谁辨满瓯花?’。”
“这也是写禅啊,都说茶禅一味,谁又真能识得满瓯花。”我说道。方峻说这诗看上去句句朴实,难道同一传承竟也写艳丽多情的吗?我笑了,说:“呵,给你看一首惠洪的——‘十指嫩抽春笋,纤纤玉软红柔,人前欲展强娇羞,微露云衣霓袖。 最好洞天春晚,黄庭卷罢清幽,凡心无计奈闲愁,试捻花枝频嗅。’”
写罢掷笔,我说,怎么样,以一介释子,作此艳词,不是花和尚便是大修行。难怪有后人慨叹——“此僧亦大通脱矣!”
“可你又怎么知道它不是花和尚呢?”
“通贯他一生的言行做略,你看他的开示——”我又拿起笔一边背诵一边写下——“不舍色声,而证真空。与我日用,能所心同。于一切处,寂入法海。如风行空,无所妨碍。但离二执,圆成普会。当慎以修,入此三昧。”
看过,他们都不免肃然起敬。我说,你们要真去了解,就知道惠洪禅师,那是太有名的诗僧,他还有很多风光旖旎之作。不过,写得缠绵悱恻、艳丽深情的我还就先不给你们引了,再说一首富于明显禅意的,以说明他不是俗情爱欲。这来自他最有名的《上元宿百丈》——
“上元独宿寒岩寺,臥看篝灯映薄纱。夜久雪猿啼岳頂,梦回清月在梅花。十分春瘦緣何事,一掬归心未到家。卻忆少年行乐处,软风香雾喷京华。”
前四句,他每一笔都营造出醒觉的意境,你静下心来,细细感受,以心、以直觉而不是以思索去品,完全可以通过他营造的意境,试着体会作者当时的心境——那份惺惺寂寂、的的历历的禅心。这就是他提倡文字禅的良苦用心。他曾说,达摩东来,禅宗初兴,应病投剂,直指人心,提倡不立文字,心心相印,悟者甚多。而后,特别是及宋之后,人们根基已不同往昔,必须加以变通,因为“心之妙不可以语言传,而可以语言见,盖语言者,心之缘道标帜也”。另外,他也认为文字对于禅修知见的梳理、弘传也有其特别的作用,这一点和咱们刚刚说过的理趣的重要性异曲同工。
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两句话——“禅是内在赤裸的单独,赤裸的自由,赤裸的觉醒,禅是直指人心。禅不是死寂,禅意也不是思辨,禅是喜乐与明净,是活泼泼的内在觉醒,是活生生的生命,是另一种‘性’,甚至可以以之喻指。”
我跟他们提起,让他们去看那诗里字、词、句的意象——“独宿”、“臥看”、“篝灯”、“映”、“薄纱”、“夜……啼”、“清月”、“梅花”、“归心”、“行乐”、“软风香雾”、“喷”,有没有这样的味道。
老喜频频点头,方峻很坏,他调侃说:“呵,要是把‘京华’改为‘精华’就更有味道了。”
我瞪了他一眼,说,嘿,你这家伙!满脑子坏水儿啊。其实心里早知他看到这里,必生此想。当然,那只能说明“臭味儿”相投又复心有神犀——我也曾经做此歪想。
老喜却没被我们的嬉笑打扰,他好像还沉浸在那诗境里。过了一会儿,他幽幽地说:“嗯,我尤其喜欢这一句——‘梦回清月在梅花’。”他不住地啧啧称赞:“真是俊朗柔美,又清雅飘逸。仿佛一弹指间拈取的花瓣汇聚永恒,无始无终……仿佛亘古以来这景象就一直潜藏在心底,恬静而谐和。这一刻,风定云停,波澜不兴。这一刻,万籁俱寂,堪破花期……。”
“哟,哟,说得多好啊,老喜,你也成诗人了啊。”方峻笑着说。
“都是被感染的,我可能说得还不够准确吧,只是在描述它触动我的地方。”老喜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肯定地说,就这样,写诗就这样,其实有什么难的,关键你得找到受触动的点,你还得有那样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