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帖吧,邓老发话了,欢迎智笋回来,安心、都是佛可有段儿时间没见了——
老喜傻了,我只能说——他傻眼了,愕然、欢喜、释然、希冀,还有一丝丝隐隐透出的恐惧、疑虑都写在脸上。我感觉得到,他的身子竟有点微微颤抖,一时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没有夸张,事实上那一晚他像方峻一样已经经历了很多观念的颠覆。而他的反应显然比方峻还要激烈,因为方峻对于佛法此前基本上是一张白纸,只限于刚接触老泡我们尚在一起时,我偶尔一些极其浅显的唠叨,他又完全听不进去,直到近几年吃了某种苦头才渐渐寻来。老喜可就不同了,他是受过各种熏陶与教诲的。所以,刚才听到与南先生不同的说法时,就成了一个总爆发的点。
沉默有时是最好的清洗,有时也是最好的传递,只要心是打开的,沉默就会叫某种藏不住的感动共振,去催生一朵朵新的花蕾。而酒呢,此时恰恰是浇在这沉默之花上的肥料。我预感到我的沉默之花呆会儿会因为酒渲畅喷发得淋漓痛快,一泻千里,可这时候,它显然还在那回岚团光的心胸里酝酿,情场老手儿一样玩味着酝酿。
谁也没说话,任那一夜沉默而释然的喜悦、沉默之爱在我们彼此的心中穿行、共融,自在流淌。
还是老喜打破沉寂,他的脸上已经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代之以平静的审视,这倒使我反而更信任他话里的慎重与公允。他说:“的确,南老的解释显得模棱两可,没有你这个理路清晰,那他为什么不讲得清楚些呢?”我反问道你说呢,看着他摇头难以置信的样子非常像个痴心女子,方峻说看来你只有去问他老人家自己了。
“会不会是他怕揭示得太清楚反而遮住了修行人觉悟的可能。”
我说也许吧,过去很多禅师也正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对不起,我的理念不一样,我认为把意识把理路讲得越清楚越好,就如同你想要去某处,你越是清楚地知道通往那里的路径越好,因为即便这样你也还是不容易到达,还有重重障碍,但起码路子是明晰的,不会盲人还走瞎道。更何况,现代人,尤其是知识分子,意识状态与古人已经完全不同,意识普遍更“深入”却也更“分散”。
首先,“深入”、“更有意识”自然会被更明晰、精确的表达吸引。
而另一方面“分散”——意识越深、越有意识,就会越向外投射,越容易分神、散乱。注意力愈加地被浅层、表象与外在所勾带。再加上这个时代纷繁的诱惑、爆炸的信息与迷乱的思潮,问题已经严重到一个人从孩童时期便开始丧失安乐,从没享受过无忧无虑、不被打扰的天真快乐,多动症、自闭症等等都跟意识的这些特征相关,这将成为伴随一生内在饥渴、焦虑、缺乏幸福感的根源。
这就表明,意识这种“分散”带来的纷扰也需要更清楚、更专注与“回头”内向性的引领。
所以,这也就是未来,佛法——智慧之路——“意识之路”,将要大兴于世在人性中的根本原因——呵,教育越来越普及,人们普遍地都成为了知识分子,都越来越有“意识”。
方峻插话道:“不过,依我看,你就是把法理掰开揉碎讲得再清楚,不明白的人也还是不明白,也还是会误解吧。”
我说,是,这本来就是个冷暖自知需要亲身实践的事情。不过,虽然不免自说自话,但总有“以指引月”的作用吧,总有个把的“机灵鬼儿”、“伶俐虫儿”粘着、靠着地得以超生吧。于是,你不还是想要从理上更明白些嘛。我冲他挤了下眼,心说连我这莽撞汉糊涂虫都开窍了,你还不懂吗?
老喜犹自 “顾影哀怜”低头寻思着,一腔“痴心不改”的小情怀。我转过头直搔痒处,冲他说——实实在在的,你觉得这么讲你心里更清爽明确些呢,还是那样云山雾罩、旁征博引地上一堂历史知识课更过瘾?
许久,仿佛突然想通了一般,他吐了口气,脸上的线条开始微妙地融动流光,渐而没有一丝的紧绷,无所顾忌,绽开成花的图腾。他以异乎寻常的轻松口气笑着说:“我觉得这样太累,还是那样更过瘾,云山雾罩、旁征博引,呵呵……”看着我们的愕然,他总算找到了“报复”的机会,半天,在方峻不解的目光里,才又笑而转折道:“那样反正什么也不用想,权当消遣。但是,的确之后没有任何实际的受用。只是受了一番传统文化熏陶,知道这里面博大精深,却不知如何下手。而你这么讲呀,是来真的,逼得我也得认真对待这件事,反复琢磨、吃透你那话里的意思。虽然感觉跟上你辛苦些,却隐隐地仿佛看见了那路径,后面我只要再着重地搞清楚用功的方法,顺着这条路,仿佛我也可以上路而直至通达一切。”
“按你这么说我知道了,南老那个是香槟,怀庆这个是烧酒,就看你是不是真正的瘾君子了。”方峻释然,调侃地比喻着,不是十分准确,却很到位,到位的地方又恰恰是这两种本没有可比性。
我说不管南老出于何种目的,有一个事实是不可否认的,到关键地方他就不说了,往往以一句“恐遭天谴”、“自己参”之类的转语滑过。看了那么多,也许是我太过笨拙,总看不出他的启发与直接指示。只觉得他博学通才,除了钦佩就是羡慕,却跟我无关,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有一次我非常认同,在花了呼哨讲了一大堆模棱两可稀里马虎的如何修证之后,他在一本书最后的段落里讲了几句发自肺腑的金玉良言,那是两个走向开悟最基本的准备工作。
方峻根本就没读过南老的书,此时他眼睛放光地赶紧追问:“什么?那两个最重要的条件是什么?”
“一个是多行好事,积功累德,培补资粮,也就是你的善行足够,善心足够,吃亏让人,先是一个大好人大善人了,才有这等天赐的好事、天意的拣选找到你。另一个就是发愿,你一定确定今生就要走向觉悟、就一定要觉悟的愿心,发菩提心,发誓要觉悟的心。只要你有这个强烈的心、强烈的愿,又有足够的善,一定就会被生命引领着走向花开幸福的彼岸。”
“呵,我以为什么稀奇的,想来这我们一般都知道啊。”
“未必如此明确,更何况几人真的去做,去认真地把它当作第一重要的事情去做。”
方峻和老喜碰了下杯,小口儿地抿了一下,幽幽地说:“那倒是,人们断然不会想到真正的幸福是那样趋向的,人们更愿意迷失在权利、金钱、大房子、香车美女……自我编织的物欲美梦里。”
“人们总是以极端片面、片断、孤立的视角看待世间的事,包括看待因果报应,做出功利性判断,这是不是已经成了自我的痼疾。”我和老喜碰了一下杯,很是惊异于他的领悟,心里为他高兴不禁呵呵憨笑出了声。少顷,接过话茬儿,单提正见,一语道破:“这就是世界观不同导致人生观——人生的追求、成功的定义不同,进而再导致方法论——去赢得成功的方法不同,最后人们实际人生中的结果与感受是千差万别、如此不同啊。”
“又是人生观。”方峻打趣说,“丫人生观有问题。”学了下舞台上捶胸顿足的“魏勃起”。
其实有时候,只需一点点酒,我的某种春劲儿就会汹涌得一塌糊涂,何况今天喝了这么多,我的脸和心早就咧笑得成了卡通片儿里怪模怪样的格格巫。笑容已经不可掬,已经成了散落一地的花瓣儿抑或瘫软于案的面团儿。
接过老喜拿来的热毛巾,把它摊在脸上,像那会儿和方峻一起去南城澡堂子,仰面躺在椅背儿上,热气腾腾,松弛又清醒,我心满意足地对方峻说:“不过,讲心灵,可也不是要刻意地反对物质啊,就像现在我们多丰盛啊。只是,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我们来到人世的目的,不要忘了我们要想方设法从那囚禁的梦中醒来……。一切都是不相悖的,如果你醒了怎么都好,如果你没醒呀,怎么最终都会成为梦魇。”
“怎么最终都会成为梦魇。嗯,有道理。”想来方峻的脸又是那样被热毛巾覆盖着,嘴却早已在底下不安份地耸动开了。他总是这样,那时候经常抓住个小辫子就一刻不停地打击我。
“放心吧,我是从心里记住了早前分析的——什么样的生命才是最幸福最完美的,这就叫菩提心吗,我有了这样的心愿——向着开花儿去努力。”方峻一边说一边也从脸上扯下热毛巾,重又把身子围拢来,欢天喜地一语多关地招呼着:“来,那就为了花儿,为了几个大男人有朝一日的开花儿,干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