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拿这个当例子太好了,这是非常典型的初关描述与重关的破参。”我端着杯子,方峻为大家斟满。“你们都知道观音法门吧,以声音寻回到能听之心。所以,通常,在佛法的阐释上,心与声音的指代是极其相近的,经常被相互喻指。比如,‘聆听’本来是针对于声音的,却也可以像‘聆听你的心’这样,喻做对心的关注。而在这则公案里,正好相反,那关键的一句‘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表面是你要‘认得声’,实际的指示、实际的喻指是要——认得心。”我看着他们,并无异议,继续:“频频地叫她其实都没有什么事,只是为要你认得我的声音。其实是在比喻心——说的是这一切呀你都不必挂怀、分神,只要你识得、识取着你内在的心。不管怎么样,你都要认得心。这是一种以声及心的直接指认,是对初关‘入处‘的指认,让你得以有个向内入进去的路径,是真正的所谓直指人心。”
“何以见得呢?”方峻说。
尽管认为自己解释得比较清晰,但我早知道像方峻这么认真的人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好在公案原文里佐证充足。我说:“首先,已破初关的人到这里一定会明白他在说什么,因为初关的人本就都会一直老老实实地守着自己的心,正这样一直守着、识取着自己的心呢,对于这么个只为‘认得声’的比喻,简直就是说到他的心坎儿里去了。就像那位提刑老兄,一下就从老和尚那里得了这一层的印证,马上就知道自己原来的所悟是正确的。这里原文是这样的——‘提刑诺诺,祖曰:且子细’,喏的意思是答应、表示同意,诺诺就是非常恭顺地认同说:‘啊,是、是。’为什么?说到他心坎儿里去了呗。而法演祖师接下来说的这三个字也是很好的证明。‘且’——既然已经这样,到达了这一步。‘子细’通仔细,完全是在叮嘱他,那就好好仔细地保任吧。再结合之后克勤的重关‘出处’——从此层透出的开悟,综合仔细比较来看,这里为初关‘入处’的指示是无可辩驳的。”
方峻点头,而老喜却出人意料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他说:“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南老先生讲的似乎与你这说得不一样。”我说:“他也按三关讲的吗?”老喜摇摇头,我一笑,客气地说:“不见得每个人都要初关、重关这样一层层地破参,老先生也许是为接引根器更猛利的人吧。”说着将方峻刚才斟满的那杯一饮而尽,“又或者,今天我要是说他老人家就是才子掉书袋,没讲清实证境界,你是不是认为我也太狂了。”老喜茫然,不知如何作答,这触动了他心里的偶像,那可是天下第一学富五车,被捧到天上去的一代国学宗师啊,我这一介草根儿……呵呵。方峻跟我聊了这两天,仿佛摸到得着好处的窍门儿了似的,对老喜说:“先不管以前的,先抛开所有的成见,你就认真地听下去吧,对不对,待会儿咱俩再判断。”
待他们恢复了专注,我说,接下来我们再看看克勤那重关“出处”的见性之悟吧。他当时也在“入处”明心的阶段,所以他才会先是自信满满地问师父那提刑大人明白吗?当师父回答说提刑只是“认得声”而已时,他也才会诧异既然“认得声”了怎么师父还用“而已”这样的口气,而不给予完全的首肯。法演祖师接下来在这儿极高明地打了一个岔,为他指示。祖师突然不再说那声音,也不再往内在指示那心,而是出其不意地说外在的“色”、说庭前柏树的种子也是觉醒的真谛。本来这“入处”的行者为识取自己的心而遮止了一切外缘的色法,为了识得、安守、保任心,已如同本来无一物一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时突然给他指示这外面的色法也就是、正是他保任的心,色心不二。克勤禅师顿时有所醒悟,等到他出得门外,看见鸡飞上栏杆振翅而鸣。这要搁以前必定是浑若无闻的守在“心”上,此时却的的历历地听见,同时也没丧失对于自心的觉知,那声音和自己的心是合在一起的了,所以他这会儿说了一句——这不也就是那“声”嘛,那“识得声”的“声”嘛,潜台词是过去我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也就是那“心”啊,这也就是禅啊。这时,他从过去“入处”只持守内在自心的境界直接就透了出来,境界大开,敞亮、通脱,再无滞碍。他的意识通达了一切万法都是色心不二、色空不二的,他明了了万法的本性——都是那明空的自性本体……。
“嗯,功夫透了,机缘到了,‘开窗放入大江来’……”方峻引用宋人绝句佐证宋人境界相当体贴,大家的心绪也一下就因之异常生动,颇有一种穿越的感觉。穿越,呵,不断会有穿越,无古无今,本来穿越。
“开窗,心窗。”老喜也被带动得朦胧开窍,不自禁自己咂了口酒。可旋即,眉头又轻轻地皱了起来:“不过,他又为什么偏要以艳诗来表露自己的心迹,描述自己的心得呢?”
“我们分析过好多遍了,在他那‘明空’的心性感受里,‘明’是醒觉的无时间性专注,‘空’是剥离了自我附着的无自我性,让你说彼时他会是什么感受?那种初识禅悦的喜不自胜一定让他只想以类同的、性的风韵之事来做隐喻的表达。所以这一切充分说明,他从‘初关’后的‘明心’透脱了,破了‘重关’——‘见性’,见到了万有的本质,见到了那最伟大的性。这赤裸裸的洞彻当然是只有他自己冷暖自知的事,任何人从表面也看不出来。这时候他明空的心就好像他真正的爱人,所以他非常形象地说了一句——‘只许佳人独自知’,来比况这难以言说、自得其趣的禅悦。”
老喜傻了,我只能说——他傻眼了,愕然、欢喜、释然、希冀,还有一丝丝隐隐透出的恐惧、疑虑都写在脸上。我感觉得到,他的身子竟有点微微颤抖,一时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没有夸张,事实上那一晚他像方峻一样已经经历了很多观念的颠覆。而他的反应显然比方峻还要激烈,因为方峻对于佛法此前基本上是一张白纸,只限于刚接触老泡我们尚在一起时,我偶尔一些极其浅显的唠叨,他又完全听不进去,直到近几年吃了某种苦头才渐渐寻来。老喜可就不同了,他是受过各种熏陶与教诲的。所以,刚才听到与南先生不同的说法时,就成了一个总爆发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