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手抽出旁边架子上一本已经翻得卷边儿的流行杂志,那是供客人阅览用的。方峻上厕所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有篇大概是描述后海、三里屯酒吧夜生活的文章感觉写得挺到位。
指给他看那前言——“也许我们本身就是生活在一个红烧速食面的年代,在麻辣快感和麻木不仁中漠然前行,对他人,更是对自己。在深夜中买醉不归,在无聊的空虚里有家难回,在灯红酒绿中睁着我们孤独的狼眼不停逡巡,即便左拥右揽,而四周环伺、心中充斥的依然是无边的寂寞黑洞与欲望渊薮……。”
我说这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状态,也是有一段我和贾彬纵情声色,在欲望中挣扎、渴欲翻腾的真实写照。你在酒吧驻唱,你还不知道,经常混迹酒吧的人,大多数即使不这样放纵,那心中也不会十分快乐的,大多逢场作戏、借酒寻欢,总是有种空落落无依无靠,要不停赶场一样在各种聚会中消磨时光,打发那内心总是隐隐潜在的孤独寂寞与莫名惆怅。所以,才会不断有人攢、拼各种“局”,酒局、饭局、迪局、歌局……大家都成了“局中人”,一场没完没了的迷局。
方峻说可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呀?我说你不觉得吗,大家都是在找乐儿,在寻找心灵的慰藉,为失爱失意的晦涩昏暗,寻找哪怕是一点点饮鸩止渴的光亮。这是一个大前提,要在这样一个心理背景下解读“下身派”,因为“下身派”是充分表述那种欲望状态的,它是那种欲望表达的极端,只不过它更直露,更无耻,是丢脱开所有矜持外衣,直奔下三路的。它直白地描述自己欲壑难填的心态,露骨地白描一切欲望的行为、意念与实操画面,以达成肉欲、情欲、性欲的文字性宣泄,那才真是一幕幕露阴癖的特写或是自恋癖的意淫。方峻不禁睁大了眼睛,显出很复杂的情绪。我说:“怎么,不是吗,这我太理解了,毕竟我也有过那种心理阶段——说白了,一天到晚的中心思想,没有别的,好像被身体与心理的某种惯性能量胁迫了一样的,就只有一个——看女人、找女人、玩儿女人、意淫女人。只不过这些流氓文人还有些文学情怀而已,品位却是显而易见的。关键是他们居然还恬不知耻到整天以为自己很牛逼,就实在有点搞笑了。用糙点儿的话说‘耍流氓’谁不会呀,他们这种下三滥式的‘描写耍流氓’就是更容易的一件事了,别以为自己很有创意,只不过人们没有那么厚颜无耻罢了……。”他要不截住我,我能一直笑骂讥讽下去,因为听方峻说无耻之徒们现在居然一个个人模狗样混上文坛,以进步文人自居,自诩先锋,时不时还装神弄鬼地出来兴风作浪,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洒家之所以原来一直没有真正出手,只是看到一来这股风儿正可以借之以毒攻毒,针砭虚伪的“假大空”与“上流美”;二来那时一门心思憋着更深的开悟,也实是懒得理这等尘缘俗欲之事。如今,听说已经严重到影响思潮了,那可就真应该清理门户,正本清源了。
方峻说:“你戳得这么稳准狠的,我记得你前面评述它的时候也没有完全否定呀?”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平和地说:“我现在也没完全否定它呀,一个事物之所以能出来,一定有它与人共鸣的地方,那就是它的合理性。尽管这种合理性从长远看未必合理,有它可商榷的地方。就像我前面分析的,‘下身派’一定是合于时下风气的必然产物。人们在‘身体解放’之后,一时陷入迷茫,又找不到灵魂升华的出口,所以必然不断地在其中沉溺放任。而文艺作品无非是其中最敏感的那部分人群,捕捉了这种大潮下自己与大众的普遍感觉,而获得了与自己相同感受的那部分人的认同,‘下身派’也是一样。”
“它糟糕的一面你刚才已经说了,那你又认同‘下身派’的什么方面呢?”方峻紧追不舍。
“呵,它的好和坏都在于它的无耻,怎么讲,那咱就说说它好的方面,”
挪挪身子整理了一下思路,想着居然也要为 ‘下身派’说些让人暗挑大指的地方,颇为有趣。我正色道:“公平地讲,不管多么糟糕,多么龌龊,它都真实地表现出来,真实地面对,把自己的心理真实地坦露,那是一种真实的勇气。如果能一直将这种勇气与真实贯彻到底,同样可以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也能领悟人生善意与光明的层面?”方峻不解。
“开玩笑!”我大声说,“真实就是最大的善意,真实本身就是光明,真实也是一种最让人感动的爱与心意。所以现在也才到了必须得站出来的时候了,因为它已经可以凭借又凌驾着这样的态势将一些人引入歧途了。”
“唉,你不是刚赞美了这种真实,怎么又说它误入歧途呢?”
“光有真诚是不够的,这仅仅是首要前提吧,我是赞美他们的真实、真诚态度,可不意味着我赞同他们的方式、途径乃至目的地吧。更何况他们并没有将这种真实贯彻到底。”
“怎么会没有贯彻到底呢,他们那么露骨还不够吗?”
“啊,我是说他们的真诚、面对自己内心的真诚。我们聊了那么多,你应该知道,任何一个真正面对自己内心的人,都会在被欲望无数次地纠缠后,了解到那样的路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你再有条件,放纵、占有、变着方式地偷腥,也无法真正满足自己可能因此而愈加膨胀的欲望,这样的路古往今来已经有无数的人走过了。释尊身为王子,宠妃无数,大有条件去好好地感受一番。记住,那时候,不是他不贪婪,不是他天生贵种,只是他是一个最真实的人,一个把真实贯彻到底,而不向狡猾的自我妥协的人。当他真诚地面对自己内心时,他发现这样的路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甚至会更加激起自己的欲望,所以他才去寻找其它的解决方案。我们再反过来看‘下身派’,他们有勇气真实地面对性与欲望这个问题,他们揭开了很多虚伪的假道学的面具。他们也有勇气这样做,甚至无视于别人‘无耻’的评价,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表达了出来。但是,遗憾的是,他们的真实仅止于此,仅仅只限于此。他们的真实与勇气最终沦落到了只限于保护他自我私欲渺小的那点可怜的欲望,而断不能直视那自我欲望的根源。于是你就只看得到它裸露自己时真诚的下作,丝毫看不出它有什么超越与升华的意味,也便感受不到更多的美。至于后来,他们有意无意地回避其他,而只卖弄露阴的快感并且还大张旗鼓地标榜自己,才是他们走上真无耻道路的开始,并自然地越走越远、自以为是、越陷越深。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下身派’的虚伪是深层的,那是对待自己内心人性的虚伪,一般人看不出来,甚至就连他们自己也许都是意识不到的。当他们真的以此为荣的一天,也正是他们彻底沦为狡猾自我的傀儡与牺牲品之日。”
看着方峻认真的样子很有意思,他又开始总结上了:“嗯,我明确了,他们无耻恶劣的地方一个是他们本身的境界实在是不高,实在是粗鄙下流,并且会将很多年轻人的思想引上歧途;另一个就是刚刚说过的这一点,事实上他们的虚伪是高级的,不易明察的,他们却掩饰着这种根本的虚伪,凭借着某种假真诚拼命鼓噪。”
我说是,我始终认为真实是第一位的,但在真实这个前提下,人心的境界可就有不同的分野了,而这正是我的诗歌与他们的区别所在,你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来。
一个是在欲望里,一个是在喜乐里。“下身派”是欲望指向的,而我的这些是喜乐与爱。只有心中充满幸福与满足,就像一对被爱滋润着的恋人,你才会感觉万物春天般的盎然,又或者你只有成为了一个怡然自得的人,有过心意相得的感受,你才会感觉万物春天般的熙和。那时候,你所要真实表达的只能是某种对于生命美妙的颂扬与讴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过度色欲是自我的表征,于是,当我们身陷欲望的窠臼,所能真实表达的也就只有自渎式的欲望宣泄与那宣泄中所能呈现出的龌龊、下作……种种丑态了。
“并且……”为了强调,我着重地挥了挥手指,提醒他说:“更值得思索的是,我的这些幸福的感受并不是因为我在谈恋爱,怡然自得也不是因为我拥有抑或沉迷某物,它们只自然地、源源不断地化生于那空明纯净的意识以及由此对真理层面的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