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泡睁着眼睛，就那样散坐在那里，嘴角儿微微上翘，若含笑意。眼神里仿佛有一种永远的恒定，但又并不僵死，仿佛总在深沉中饱含着莫名无尽的情怀，甚至还有某种随时都可能发生却又无可把捉的幽默感潜藏其中。

我随杨帆去拜访密宗的师父时，也曾见识过一些睁眼用功的高明修行人。他们契入深定的时候，那眼神传递出他们的心已经进入深不可测的禅定，仿佛他们根本就不活在这个世界了，尽管他们对于当下的一切也同样是了了觉知着，但他们更活在他们自心深入的境界里。我也亲自见证过他们因此而开启的智慧以及很多不可思议的神通。

可老泡却不是这样的，他一贯很平常的样子，就像一个混迹人群，没有任何特殊感，很容易被忽略的普通老人。是的，他比普通人还要普通。普通人总是下意识地想展现自己哪怕是微小的“不普通”的一面，而他不。任何时候，即便这样专门的静坐，你也感知不到他进入了多么深的状态，感觉不到他心底还有一个自住的境域抑或空无。他仿佛和当下这个世界是融合的，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只有一种永远的包容与信任，仿佛他接受了这一切，也被这一切所接受。在他那里，身边的事物都好像命定了似的天然如此，就是那样来，又是那样去，总是，总是那么的恰当、恰如其分。

每次，触碰到他眼神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他眼中就是个没穿衣服的人。我无法掩饰也无可躲藏，却并不觉得羞耻，仿佛一切本来就应该是赤裸的，仿佛我就是他的孩子。我只能坦露，并在那种再无畏于一切的坦露中被悄声无息地清洗着，呼唤着，感动着。

还有他那淡至无形的微笑，我总觉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走了这么久，累不累？”他柔和地问道，但是声音沙哑低沉，没有更鲜明的特点。

我逞强地说：“不累，您这么大岁数都可以，我没问题。”

但实际上，我是有点快吃不消了，两只脚都有点要起泡了，腿站着就会打颤，走起来又有点像斗败受伤的蛐蛐儿——用北京话说叫拉拉胯。毕竟没有一气儿走这么长时间的山路。

老泡看在眼里，说：“你要学会在任何的状况下休息，或者至少先感受在任何的状况下都可以抽离，才能更快地适应，就不会觉得累得不行了。”

即便他说过经常来，并且曾在这里住过很多年，我也还是想不到，他七十多岁了，爬起山来，比我倒还轻松，腿脚麻利，一直在身后监督催促着我。还时不时刺激说，你要想体悟，首先就得抛得开一切，有点亡命徒精神。原以为会走走停停，哪承想，到贵妃池后就再没停歇，一路被赶着野蛮拉练。

我寻思了一下，不明白他那话里的禅机。

“休息，在运动着怎么休息？”

他说：“你现在听见小鸟叫吗？”

“嗯。”我静静地倾听，轻声回答。

“在那叫声上休息。”山谷虚怀，空气凝固了，小鸟在啾鸣。

顿了一下，他又说：“你看到我坐在这里吗，还有背后的石墙？”

“嗯。”

“在你看到的事物上休息。”

说也奇怪，也许是经了那一番疲惫已极的折腾，也许是其他什么暗合道妙、怦然相契的原因，就这几句简易的引导，我那时竟体会到极大的安闲，好像心里面不期然生起了一种逾越这外在声色的宁静。在那宁静里，我的感觉如此敏锐而鲜活，甚至感觉自己似乎也要能从鸟叫的声音辨别出它们不同的心情来。如是，风吹拂树梢的颤动、婆娑云影、金色而慢慢演变为红润的阳光……都被参读，就好像隐隐地能从大自然正在发生的一切，领悟它深情的馈赠或者种种隐喻般的启示与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