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久等,今天才回来,先发一段在回帖——
我跟方峻说,我给你讲讲老泡的“见性”之谈吧,那才真个是大开眼界、撼人肺腑。
说来还是那一次的沟崖之行。为了多走一些路,那一天,过了贵妃池,大约在冲天崖与观音洞之间,他先指挥我开出了一条寻常人不知道的隐蔽小径,走一线天、朝阳洞、木鱼峰,再穿林中小路迂回老道墓、龙王庙、珍珠泉,最后折返到聚仙台。等于兜了一个大圈子,才又顺着银杏王、登道穿云、娘娘庙一线,直奔玉虚观。
他好像对那里的地形异乎寻常的熟悉。总能在险恶无路中寻得生路,在曲折岐岔中把握良机。
在绝壁突崖剥蚀的肌理上,总有枯劲的藤蔓攀结附着。在悬岩危耸、乱石欲崩间,也总是有老松坚挺地插入岩层紧致的孔穴里。好几次,都是那样紧紧抓住藤蔓垂护的手臂与老松横斜出的膀膊,才得以涉险过关。
一路上,我们继续不断领略那些集体无意识的、群情激昂的乌合之众们的“杰作”,愈是临近主峰的玉虚观,这种惨象就愈加严重。
娘娘庙的配殿已然残破不堪,只有铁肩担道的梁柱和个别结实的檩子依然在横扫一切的浩劫后威立。柱子上还捆着红色的破布,不知遗做何用,上面已经积满尘垢。本已破损的土灰山墙上,一句黑炭涂写的标语,格外醒目地压住了所有的墙面: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文斗武斗,其乐无穷。尴尬的是,标语中“其乐无”三个字已垮塌,只落得“穷”的无奈与挣扎。旁边到处歪七扭八涂刻着张三李四们“到此一游”的“罪证”。还有不知被谁很行为艺术地画上了那段时期在北京城各个偏僻角落——那些亟待拆迁的民房墙上时常出现的一个古怪“笑脸”,一起成就着某种可笑的恶搞。我在想,那句“与天斗、与地斗……”似乎是谁写的上联,也曾是那个时代人们执著的辉煌 “呐喊”。如今,只是短短的几十年后看来,又是另一番滋味。真相从来不跟俗人一般见识,历史有它无尽的年轮,任多么不可一世、狂魔乱舞的浮渍与污浊都会沉淀或者轻易荡涤,它的嘲弄总是别出心裁并且恶作剧式地故意延时。老天爷对于人间的闹剧、喜剧、悲剧、活报剧……大概就是这么换着花样儿轮番上演的。
玉虚观已遭毒手,彻底毁弃。被砸断的石碑七零八落地散扔在荒草里,尸骨不全。穿过破败不堪的牌坊,延残陡的石阶,爬到上面,有个更像是小石龛的石屋,只容两人席地而坐。又近乎垂直地上了二十来米,登临巅峰之上,欣然发现,峰顶的石头如同一张天上的石床,躺在上面,风沐肌肤,自在吹拂,只觉行迹天真,无牵无挂。
周围的山峰奇突峻秀,千姿百态,黄褐的岩崖与欲滴的苍翠参差掩映。朵朵白云在碧海一样的天空上,像一只只美丽的白帆,轻轻驿动。站在山顶,你像雄伟的巨人,十三陵水库一潭碧水,静呈脚前,又宛如天地间的一块美玉。一时,层峦浮荡,群峰竞翔,千沟万壑向此汇聚,万岭千崖于此逼耸……
再次下到小石屋,老泡决定当晚就于此安住。我安顿好背包、铺好坐具,又走出来细细观看。
小石屋的旁边有一块风蚀嶙峋的岩石,名夕阳红。呼应左近聚拢的峰瓣,如莲花花蕊翘然突立。山风烈烈,周围树海漾波,光影媚变,如同绿色的海底珊瑚,几分险峻,几分柔美。一只黑色的老乌鸦嗷嗷地从一侧山峰俯冲下来,横穿视线,径直地飞到另一侧的树林里便不见了,不知它又在警示着什么。两只七星瓢虫在岩石缝里顽强滋出的草叶上晒太阳,一只千足虫爬到枯枝腐叶的缝隙里,不动了,安心乘凉。千奇百怪的鸟叫声此起彼伏从日出就开始,这样表演了千万年,有几人能懂,几人流连。古柏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它的下面不断地抽生出春天般的新绿,而顶端又淑叶落尽,枝杈犀利,枯劲又婀娜,映在湛蓝的晴空里如同剪影。那高远的天空更是洗尽千尘、荡平万绪一般亘古无垠,宇宙形成便站在那里,至今留不下任何的影子。它只是蓝色丝绒的幕布,行云曼妙,或恬淡、或浓烈地随风悠扬……
我们相对坐在小石屋里,默然无言。阴晴不定,有时阳光热烈地探进半个身子,有时又凉爽爽的,云荫赋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