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继续——
“你是说生命是要永远住在它里面，永远幸福下去。”方峻的声音里微微有一丝丝的震颤。
“难道不是吗，永远幸福，这难道不是每一个人心底最真实的心愿、最深的诉求吗？”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从略显混浊而渐渐冒出纯真、清澈、活力四射的光，我无比肯定地说：“生命生生世世是朝向某种终极结合的持续推进，是朝向永恒无限一体的探寻，是要像回归子宫一样回归那出生一切的泉源。
“性所经验的无自我性无时间性的纯粹喜乐只不过是对那生命终极结合、终极回归、终极状态的一次模拟，是人的意识的一次点燃，是一个起点，是生命本身就预置、先天赋予了的，是那一切征程的起点。”
方峻继续在他的惊愕中，而我浑然不顾：“从第一次象征性的、类似的‘性’——第一次梦遗开始，你就了解了生命中某种隐秘的东西，虽然你说不出来，但你确定地知道。并且，你也正是因为它对于你自我意识的真正确立而长大，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所以，它成为了全世界公认共属的一个标志——长大成人的标志。意识开始从此真正脱壳而出，慢慢走向成熟。”
不等他回馈，我就再次重申：“从这‘第一次性’开始，你就开始被牵引去寻找，尽管生生世世你会走上无数的歧路，经历无数的苦难，你都不会停止，直到找到某种爱的永恒。因为只有抵达那极致，你才能彻底地满足。”
“你是说，有爱的永恒吗？”我说得有些快了，因为我一旦说起这些，就像进入了某种天赐的自动程序，滔滔不绝。这时，他才回过神儿，问出了这个已属“过时”的问题。
“当然，只不过不是人们认为的俗世的爱情。”
裳儿，说到这儿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你，从你最后一次的来信中，我了解到你已加入了基督教。莫名其妙，说到这儿，我居然没有阐释佛教的无常与真常之理，没有阐释有“永恒”而复“空性”的真常、极乐、大我、清净。反而脱口而出了一句看到过的圣经里的话：“将万事当作有损的，因我以认识我主基督耶稣为至宝。”许是想到了你的缘故吧。
看着方峻的错愕不解，我化用了这句话来解释说：“俗世的一切，何止爱情，万事万物都是无常必变而有损的，只有永恒的真道——永恒的生命为至宝。福音——至福的音讯，耶稣基督来传福音，也是说要传达给大家永恒幸福的音讯。”
可以想象，对于传统人士来讲，我本来看上去就在歪曲他们心目中的佛法，说着某种另类已极、几近大逆不道、“荒诞不经”的东西。突然一下又冒出了圣经的话语，肯定是接受不了，愤而离席，魔之以视的。我算个屁呀，想当年释迦老子宣说《法华经》，还有五百罗汉即席而退呢，那都是受不了了啊，实在受不了这老汉听上去无聊荒谬的言辞。说到这些，窃以为，当年灵山法会最让人受不了，如来明知我们榆木疙瘩不开窍儿，居然还只是拈着花儿在那儿傻笑，他居然什么也不说。搞得只有迦叶尊者会心了，在那儿跟着美得合不拢嘴，而我等一干佛呆、经虫儿在底下面面相觑、闷闷不乐。
此是笑话、闲话、胡话、扯淡话……却说方峻原来就是一张白纸，对于所谓佛法没有那些狗屁智障一般的所知障，没有那些混乱、肤浅的知识与见解的尘埃。他有的，只是对于我兄弟一样血脉相通的信任，这就够了，并且反而是最好的。他一下冒出一大堆的问题：“为什么只有找到完整、永恒之爱，人才会满足？真有永恒生命吗？为什么……”
我并不着急，喝了口茶，一一解答。
今天的——
我并不着急，喝了口茶，一一解答。
“基本上，性的拉力就是你想要和某人结合在一起，恨不得成为一体，成为一个人。可你有没有体验，你即便与某人相爱在一起了，时间长了，你还会不满足，因为那结合的当量，并不足以真正地满足你。尤其男人，更容易这样。”
“是不是就像那个比喻——除了一棵树，还有整个森林。”方峻嘻笑着说。
“你知不知道，你唯有哪一天和整个森林结合，何止是树，还有花，还有草，还有这森林中的一切，你唯有哪一天和这一切结合，才能真正满足。”缓了一下，我继续说：“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的欲望甚至早已超出性的范畴，它无穷无尽，恨不得占有一切，而即便你统治了世界，仍然不会满足，他会要寻求永生。这正是所有那些暴君们未完成的心愿，也是前赴后继无尽类似的傻瓜们永不可及的征程。”
“永不可及？你不是说有永生，有完整、永恒的结合吗？与这整个森林的结合吗？”
“呵，我可没说要以这种愚昧的方式，他们是一直在向外驰逐，因为自我而一直寻求占有。可以说尽乎每一个人都是失忆症患者，都是失心疯，每一个人都无一例外地拼命裸露自己贫贱的一面，而忘失自己尊贵的本性。越是有钱有权“富有”的人越易于陷入贪得无厌的怪圈，欲望被煽动得越来越大、无以复加。为什么，只因为内心骨子里的贫穷。在内心这样的品质与视线里、在‘自我’完全的控制下，人只会选择一条路，那就是——占有！”
“为什么呢？”
“因为‘自我’先天的局限，它先天就是缺憾的、有限的。如果你受困于它，是被它支配的，为了满足，你只能选择占有，而无论如何占有你也无法达成那无限的。”
“那就是说占有之路是不对的啦？”
“那是一条永无止境的不归路，所有踏上的人都倒在途中，从来没有一个人，也不可能有任何人可以最终完成。它只是人迷失在‘自我’中的一种必然发生的病态反应，是‘缺憾的自我’惯性的指向。”
“唉，等等，等等。”方峻胡掳着脑袋说：“我怎么感觉有点跑题呀，那什么是与那‘整个森林’结合，获得永恒之爱的障碍啊？”
我笑了，说：“放心吧，没跑题，障碍正是——‘自我’。不是刚刚说到吗——‘自我’本来就是局限的，它是那个使我们受限的屏障。我只不过在给你分析它的这种先天性的缺憾，以及受这种缺憾影响而不自觉就会选择的占有之路，并且剖析了这样的占有之路并不能到达圆满的彼岸。我们现在说回来——”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隔着窗户更觉伸手不见五指，像个庞大而粘腻的动物，死气沉沉地趴在那里。只有我们面前跳跃的红烛，虽然细小，却闪烁着旺盛的生命力。那光只要是发射出去了，再微弱，也是不可限量的。
“——爱是一种结合的、融合的体验。当两个人之间的阻隔彻底崩溃的时候，两个生命会在柔软的巅峰中会合，在喜悦中会合——那便是爱。而‘自我’使你孤立，你封闭在自设的岛屿，你固守在自造的囚牢。它使你甚至都不能和你所爱的人完全融合，更何况与其他人，乃至与万事万物、与整个存在。所以你就知道为什么佛陀会说‘自我’是所有痛苦的根源。因为——爱，是‘自我’的不在。”
“那怎样才能突破‘自我’的阻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