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知一时从何说起:“你可知万物静观皆有春意,你可知……”
方峻打断了我:“你就说你这些诗的名字吧——《肉体的情弦》、《喷射之美》……,还有这首,干脆就叫《性》。”他边翻诗集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还说不是。”
我笑了,大笑,好像不认识了似的打量他说:“嘿,你什么时候成了虚伪的假道学了呀,你不对这方面最感兴趣吗?”被我这么一说,方峻脸直红。我深深知道过去我们两个人的毛病,我是一窍不通,而他正是这色迷心窍。有一段时间,他晚上在酒吧驻唱,几乎每天都有女孩呀女人呀找他,当然,他去了也不见得做什么啊……,但我知道,他对这方面最感兴趣,倒是真的。谁不感兴趣呢,我也感兴趣,食色性也,不感兴趣就不是正常人了。」
“君子好色而不淫,淫者,过度也,我这不是以性比喻嘛,比喻那种……”
“干嘛偏得以性来比喻呀!”我还没说完,方峻就又“义正严词”地打断了我,我注意到也许是酒更加重了那个深度,他涨红着脸,呼吸微微有点急促,身体都有点僵直起来。好像这个敏感的话题,一下捅到他的某个特殊的死穴。
我说:“得,得,你放松点,这是个轻松的话题,酒都不能给你松绑吗?唉,原来你不这样啊。”
他没说话,咽下最后一口酒,只是又一次那样不解地看着我。
我悠悠地说:“因为只能以性比喻开悟后的‘见性’,这最直接,两种情况,虽然向度不同,但就其实质来说,却极为近似,甚至根本就是一回事。只是一个是起点,一个是终点,一个是种子,一个是开花儿而已。”
“什么?你不会在说醉话吧。”方峻惊异地望着我,仿佛快要像望着一个魔鬼。我能理解这种感觉,因为我从老泡嘴里听到的时候,也作此表情。
“性是两个人之间的结合,它提供一个机会,一扇窗,让人有机会瞥见真性,虽然人们一再错过。”我顿了一下,“而所谓开悟见性是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它,认出了真性,也洞见了它寓于万事万物中的事实,是趋向于与万事万物的结合。”
“性是一个机会?与万事万物结合?简直天方夜谭。”方峻的眉头都快拧起来了。
“当然,就其大多数人来讲,性不但没有成为机会,反而渐渐演变成了千奇百怪的障碍。但是,即便如此,性也是一个起点,它与人的意识有关,人通过它才能走向成熟。”
方峻被我的话雷到了,他沉溺在自己固执的思绪里,脑子已经不跟着我转了,完全接收不到我话里的重点,只是摇着头嘴里一个劲儿地叨咕:“开悟怎么会与性有关呢,怎么会与性有关呢……”
我结了账,让店家把一桌子残羹剩饭撤了,换上清茶,继续。
店主老喜叫喜福明,上海人,姓氏比较怪,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喜欢鸡足山的风景,就在这儿投资做了这么个小酒家。我一般每礼拜固定都会来他这儿打牙祭,又或者有了什么新领悟、新写了令人亢奋的诗作,总之经常想出些小理由过来犒劳自己,一来二去的彼此相熟。他颇识得情趣,看我们一时没有走的意思,便在粗木桌子上为我们燃起一个红红的小烛台,又拿来一个插着鲜花的白瓷花瓶,燃上一撮儿檀香末儿。立时,这个小角落就有了酒吧温馨的氛围。然后,他就坐在一个小小的吧台边,似乎是算他的账去了。
方峻还在发怔,我顺手从花瓶里抽出一只不知名的野花,拈在手里,它淡粉色的花瓣儿上还有喷洒过的晶莹水珠儿,凌空,冲方峻频频示意,这才打断他的愣神儿。他噗哧一笑,冲我说干嘛呀你,还要对我拈花微笑啊?
我说这可是在传说中的灵山,鸡足山,正是这典故的出处,世尊传心迦叶的地方,咱们试着来理解一下当时的情境与寓意吧。
他说什么意思呀?我举着花说你有没有想过,佛在传心印证的一刻,拈起的为什么是一朵花?为什么以花表法,而不是别的什么?比如衣钵、法器、经书或者象征至上荣耀的王冠、权杖、宝石什么的。
方峻显然会茫然无解、莫名其妙。
我抿了口茶,让它的清气直沁心脾又上循鼻腔,在那里盘旋、透脱而出,接着说:“佛陀明确传达的是一种绽放的状态,绽放的生命。也就是说,明心见性带来的是生命的绽放,全然的盛开。”方峻点头表示认同。我继续:“那花代表什么,或者说,抛开所有附着其上的意义,最朴素还原到本质来讲,花是什么?”
他不明所以,我进一步提示着“逼问”:“你就说,本质来讲,花是植物的什么器官?”
“……”方峻内心知道,却不愿意回答,隔了好久,我替他说出那个“说不出口”的答案:“性器。”
有一丝疑惧拂过他的面颊,我立刻洞悉,并直抵命门:“花代表性、代表爱、代表孕育、代表生命力的完全达成与释放。那为什么我说生命力的绽放你就能接受,而一提到性,你就好像受了惊吓一样呢?”
方峻沉默不语,好像被点了穴似的瘫坐在那里。被逼入死角儿,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我实、实在是真没想到,但你得把它阐释清楚。”
我正踌躇,思忖如何向他解释间,他又随手翻到了后面的古体诗,偏偏又翻到一首这类调子的,就是那首《大春宫》,真是巧了,仿佛我只会写这一种题材的。呵呵,不过,裳儿,你知道吗,这一下让我想起了你,想起你第一次看这词时,我们在一起的甜蜜——
词曰:
时空交媾,风月云雨,万物尽展春容,与世消息,脉脉自融。孰人可堪丈夫,开佛眼,菩提酥红。无识辈,拥花揽醉,梦浪歌难永。
世间,真福地,的的确确,还在性中,不比淫俗事,欢始悲终,得趣一心无住,惊觉处,乐契长空,凭谁弄,仰俯天地,一幅大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