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见他的心,也仿佛要完全呈递我的心,异常明确地说:“中国传统诗歌的意境更是来自——心灵的直觉。”顿了顿,我一边走一边继续解释道:“具备中国传统特征的诗意——那些有意境的诗词表达,都是性灵的感应,是机感而生的。所以你就必须对禅、对心有一定的体悟。你看历代的那些真正的大诗人,都是在这方面有所感悟的大家,不管是太白、香山、摩诘、东坡……最顶尖的都是居士,或者对心灵有很深的认识。而且,最能说明这一点的,尽管题材、文体甚至格调各自不同,可他们呈现出的——‘富于意境’的这个气质却是共同的。你一看就知道这是中国人的东西,中国传统文脉自然流露的作品,如同一个鼻孔出气。这也很像开悟的大师们说法,尽管譬喻、阐释的方式是那样的不同,可是你如果自具法眼,却分明可以听出来他们是同一指向的——明心见性,见性成佛。”
“嗯,‘富于意境’,确实,这才是咱中国人的范儿、传统文化的范儿、传统诗意的范儿。这他妈跟是不是农业文明有什么关系呀。”方峻激动的一连说了仨“范儿”,而且愤愤不平地又提起那个“傻X青年”。
“本来他就是无知无畏,井底之蛙却还要呱呱鼓噪嘛。”
“就这样还觉得自己先锋,一天到晚眼白上翻,凡人看不上呢。”
“你说他那‘朝着傻X的路上一路狂奔’和大街上拣张糖纸擦屁股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
我们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连树上的傻鸟都领会了,不停咕咕叫着,还蹶屁股拉了段稀了吧唧的非典型新屎(诗)。
“我说我怎么感觉现代人写的就没有中国传统的味道呢,是把性灵给丢了,五四开始几乎都是洋式的。但是,不写古体,新诗也能写出意境吗?”方峻用力踢开了横亘路上的一块小顽石,那石头嗖的一下钻出老远,在一块平地上滴溜溜乱转了半天,最后百无聊赖,一头扎进旁边丛簇的杂草里,消失不见。
我说,走,咱们先上金顶吃饭,再回洞子,我有不少作品,正等您上眼呢。
还是要说明,这里看似在分析如何写诗,实是在传达一切灵感升起的那个源头,真的体会了这个,对朋友们大有好处,这也是禅心一部分的开显,在下毫无保留,把它描述出来,希望能给朋友们一些启发,就很高兴了——
我们便穿过铜瓦殿,顺着曲折的石阶上行。他又问:“刚才你提到机感,这个词我还第一次听说。什么是机感呢?”
“因机而感,‘机’是机会,‘感’是感应。我体会,世界是鲜活的,灵感都是因一个个精灵一样跳出来的‘机’触发而感应产生的。”
“那什么又是‘机’,能成为‘诗机’呢?”
“什么都可以,天上地下,触之成‘机’,只要带给你了触动、感动,它也许只是一缕清风划过耳际,让你有些许清凉的感觉……”此刻,风正擦着我们的面颊飞行,能感受到它的体贴,却来无影,去无踪,“也许是一段文字,一个画面,一个故事,一首歌,甚至就是你的一个莫名而自己涌动的情绪,什么都可以轻易扣开你的情怀,成为那个‘机’,促发你的灵感。”
“依你这么说,创作岂不很容易。”
“本来就很容易,你就写歌,难道不知道吗?”
“那毕竟得是状态很好的时候。”
“你所谓的状态好是什么样?”
方峻想了想,确定地说“就是我很敏感,而且心中好像积蓄了很多想表达的情绪。”
“你看,你是搞创作的,就是不一样,你说出的体会正是最关键的,只不过我认为应该更准确地表达、细化,这样就找到了它的内在规律。”
“内在规律?它能成为规律吗?”
方峻以为灵感是某天走在大街上,一不留神被某个怀春的女子青眼相加的艳遇,是极其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而我也觉得那是被青眼相加,只不过我认为你要是一个白马王子,而且去了女儿国,青眼相加是很容易的事情,恐怕会蜂拥蝶顾,应接不暇。关键是不要人家一群青眼都闪成乌眼了,你还傻冒儿似的没发现,木然独自前行。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么比喻的话,那我们现在本来就在女儿国里,本来就是骑着白马的王子,只不过我们忘了我们是王子,一直以为自己是乞丐,长期以来活在乞丐的眼界里,于是我们不仅视那些青眼作交通指示灯,而且恨恨地视自己俊健的白马为死不开窍的笨驴。
“难道没有规律吗?”我不禁把自己的细缝眼使劲撑得半个牛铃大,以显示我的惊讶,“你已说出那两点:敏感——实际上就是要有开放的心灵、敏锐的捕捉力、精确的表述传达力。而积蓄的情绪——就是内在燃烧的激情。”
“这样的敏感是不容易做到的?”
“那你一定是受到了太多想法的干扰,而没有留意你时下的生活——每一个当下的一切。”
“呃,可能有点。”方峻特意停下来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又像是在回顾以往,“我疲于应付一些琐事,而不能静下心来时,心仿佛就钝化了。”
“与其说是迟钝,不如说是一种麻木、昏睡、冥顽不觉。”
“如何解决呢?”
“禅就是来解决这个的,心性的觉了,或者说性灵的空明状态就是最敏感的状态。‘空’意味着始终都是最敞开而松驰的,在这么放松的状态下,心在干什么呢?它在明,它在觉,它在明明地觉察着一切,一有触动,立刻捕捉,捕捉心灵的鸽子——灵鸽、那自由飘逸的灵感。”
方峻高兴地说:“你这么一说,我就理解,古人为什么说诗禅一家,‘诗为禅家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了。”
“这就很明了了,诗的创作无外乎两个最关键的因素,一个是捕捉诗意的灵性,也就是你说的敏感之源,另一个就是机感而生的激情,就是你说的积蓄的情感,其实其它艺术甚而一切创意、策划、发明、创造都是这个规律。”
“哈哈,我们又合拍了。”他不由高兴得和我击了一下掌。
“一是性灵,二是机感,所以合之为灵感。只不过我不想取‘灵’字,而是取‘性’字与之相合,这样更触目惊心容易记住——性感。”
“怎么,你要自创‘性感派’?”方峻开玩笑说。
“没有那份闲心创什么派。”我实不屑于那种分门立派的小家子气勾当,“洒家跟个鲁智深似的,过去做梦也不可能想到会与‘性感’扯上干系。不过,如果按着这么理解,也还是表面化的东西。”
“还有更隐密的?”他听出我话里有话。
“当然,我会为你呈现这‘性感’二字在诗歌甚至生活里的更多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