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爷心说：“你个傻货，冷娃早跑得没影了，还会回来让你抓！”可是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

“好，你愿意等，我陪你等会！”仓爷说完，和身后的二奎使个眼色。二奎会意地点点头，意思是：“放心吧，早跑了！”

院子小，人多。院里站不下，院外边的场地上站得满满的。米家、罗家的人混在一起，哄哄嚷嚷。

仓爷和罗建章一个一边坐在院子里的石板桌上，两人脸上都不动声色。

忽然，院子外边一阵大乱，人声一下大了起来。一片噪杂声中，分明还夹杂着妇女孩子的哭叫声。

罗胖子和三个家丁骑着马出现在院门外面。仓爷心里一紧，赶紧走出院子。

冷娃光着膀子，被捆得结结实实，身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看来是用马鞭子抽的。

仓爷一点也不心疼。活该，自己做的自己受！

可是仓爷再往后看，心就缩紧了！

秀巧和旺子也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用绳子和冷娃串成一串，绳头牵在罗胖子手里。

秀巧披头散发，褂子也被扯得不蔽身体，胸前露出一片。小旺子跑得鞋都丢了，小脚丫不知在什么上面硌破了，血乎乎的。

“罗胖子，你欺人太甚！”仓爷大吼一声，“一人做事一人当！穿开裆裤的孩子有什么错，你这样坏了良心地折磨他！”

“米成仓，你们的孩子受折磨你看见了，我家的孩子被他折磨时你看见了吗？”罗胖子也怒吼。

“罗胖子，你放屁！我那天一手指头也没动你家人！”冷娃挣扎着大声叫唤！这分明已经招认了抢劫的事实。

“啪”罗胖子狠狠一皮鞭抽过去“你没动，也把我孩子吓着了！”

“罗胖子，你想怎么着！要是你不马上把女人、孩子放下，那咱们就拼吧！你有几百口子，我有几百口子！单练还是群练，随你！”仓爷红了眼，跳上一人多高的墙头茬，对着爷们儿们大喝：“老庙的爷们，有孬的不！”

“没有！”山崩一样的吼声！这里不光是姓米的人，也有其他姓的，大伙都被激怒了！

见此情景，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罗桥的人群早已没有了气焰。

罗建章看见这事不妙，赶紧上前阻拦：“爷们儿们，孩子放了！孩子放了！”边说边冲他爹使眼色。

罗胖子也不傻：“好好，放了放了！”罗家的人要上前解绳，被米家的人一拱，顶到一边，拿着大刀刷刷几下把孩子和秀巧的绳拉开。小孩子连疼带吓，一下子瘫倒地上，秀巧抱着孩子大哭。从人群里走过来几个老庙的娘们，上前来把秀巧娘两个架走了。

原来，罗家人早就设好计策：罗胖子带人提前到老庙庄后头埋伏，却让罗建章大张旗鼓地从街里轰过来。把冷娃象兔子一样赶出窝，一头正好撞在设好的网罗里。本来秀巧带着孩子跑得慢，想到娘家躲几天。谁知半路碰上被捆的冷娃，小旺子哇地一声哭着就扑上去。于是，娘两个也被罗胖子一伙绑了起来。

仓爷一下子都明白了，原来以为拖住人放跑了冷娃，谁知却上了人家大大的一个当。

想到这里，仓爷又悔又恨又恼，正无处发泄，看到冷娃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顿时眼睛红了。跳下墙头，回头从二奎手里夺过一条棍子，照着冷娃就打！

【九】

棍子抡到冷娃的身上，已经受了鞭伤的冷娃疼得叫唤一声，跪倒在地。

仓爷还不解气，又要再打，被身后的昆良、进奎几个人一拥而上，死死抱住了。他们知道，急怒之下的仓爷打人没有轻重，不拦着指不定打成什么样。

仓爷指着冷娃地窖出翻出来的财物，对冷娃道：“说，这是咋回事？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

冷娃抬眼一看，顿时身体象筛糠一样，合撒起来，不敢抬头看仓爷一眼。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白长这么一个人！你抬头看看，米家老老少少几百口子，有比你好的，有比你瓤的，大家都能混口饭吃，没有一个象你这样走歪路，学下流！你对得起你那死去的爹娘吗？你对得起祖宗爷们吗？”

“老仓呀，你别打了！”罗胖子在马上不阴不阳地说话了：“你又不能一棍子把他打死。只要有一口气在，我还得麻烦把他弄走交官处置，还是免不了公家的一粒枪子。”

仓爷红着眼睛问：“老罗，你真要把他弄死？”

罗胖子伸手从手鞍前拿过一个小布袋，打开，从里面哗哗地抓起金银首饰等物件，转着方向地向人群展示：“看看，这些东西就是刚从这个冷娃身上翻出来的。到我们家蒙面抢劫的就是这个人！蒙面翻墙，抢刀抢劫，这是土匪呀！这是杀头的罪呀！”

人群看到这些东西，又亲眼看见从冷娃家红薯窖里搜出的细软，都知道冷娃真的抢劫了。

罗建章也趁机跳上石台子，大声喊道：“我是曹州专署衙门的。当今政府法令严明，有恶必惩！韩主席和阎司令都有命令，凡是抢劫的土匪，一律砍头！窝藏协助者，一律同罪！众乡亲都是本份良民，不要与这等恶人为伍。过自己的太平日子，不要多管闲事、惹火烧身！”

这几下子威吓还真有用，人群里顿时嗡嗡议论起来，一些外姓的爷们儿开始往后撤了。就连米姓爷们儿的脸上也多了几份犹疑。

大家都知道韩复榘的铁腕。

韩复榘手狠，对匪盗从来是毫不留情。山东巨匪刘黑七被韩复榘剿急了，领人一口气跑到河北霸县，掘了韩复榘家的祖坟。这个奇耻大辱把个韩复榘差点气死，从此以后更下了死手。小偷小摸逮着第一次，用刀在胳膊上拉道印，再逮着，只要一看胳膊上有刀印，二话不说拉出去就砍了。更别说象冷娃这样蒙面持刀、入户抢劫的人了，不光本人杀无赦，就连同情、包容的人都得受累问罪。清乡、剿匪年年不断，凡有匪嫌者，宁可错杀，也不枉纵。在胶东剿匪时，韩曾经一次活埋四十多口“匪属”。

仓爷知道，现如今这种形势下，再逞硬也无益，不但救不了冷娃，而且还可能连累全族的人跟着受牵连。想到这里，他冷静下来，对众爷们拱拱手：“爷们儿们，大家别怕，这事不能让大伙跟着连累！有道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事到如今，只能看冷娃自己的造化了。”

说到这儿，仓爷又回身对冷娃说：“爷们儿，你别怪仓爷不救你！是好是歹，听天由命吧！”

冷娃这会倒够爷们，他晃晃头说：“放心吧，仓爷，俺敢做敢撑，不能让老少爷们跟着受牵连。”

仓爷不接他的茬，走到罗胖子跟前。这时罗胖子已经跳下马，和儿子站在一起，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罗耀伍看到局面已经完全掌握，心里就放下来多半截。见仓爷过来，他也不敢怠慢，迎上前去。

仓爷说：“罗老兄，冷娃这黄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去府上骚扰，抢了东西，又吓了孩子，他的罪过不小，别的先不说，因为我对族人教管不严，让府上受惊，我在这先给老兄赔个礼！”

说完，仓爷双手抱拳，高举过顶，然后深深地长揖下去，鞠躬不起。

罗胖子赶紧双手搀扶： “兄弟兄弟，快请起！有啥事，你尽管说吧！只要不让我为难，一定照办！”罗胖子心说，你总不会让我放了冷娃这个贼熊吧！

一旁的罗建章也心思机敏，一看这架式，赶紧伸手扶起仓爷：“仓叔快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