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能不要这么频繁出去吗？伤口才刚刚要好的样子。”张清辉限制我外出的事情，是从未有过的事，或确切地说，是从他四岁后就从未有过的事，现在他很严肃地提了出来，让我一时间不晓得要怎样回应了。

“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向他走了过去，犹豫着，最后还是伸出手去抚弄着他的头发，“不要担心，我真的没有去见什么男人，我只是去见我的朋友，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即使我让你不要去？这样你也还是坚持要去？”张清辉困惑地问，他的脸上写满“不要去”的表情，继而伸手抓住我的手，“妈妈，留下来，留下来陪我。”

“清辉，我很高兴，你能说‘妈妈，留下来陪我’这样的话。”我微笑着看他，“可是，今天下午我是真的要去见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对于女人来说，非常重要的一个朋友。”

“清辉也有朋友，所以能够理解吧？产生误解之后，或者可能伤害到对方之后，总该做些什么来补救，不然友情……”我顿了顿，然后将手收了回来，“对于女人来说，也有把友情放在首位的时候，对于女人来说，也有格外在乎友情的时候。”

“所以抱歉，清辉，我必须去见那个朋友。”我歉疚地说，然后命令自己转身，感觉得到张清辉投注在背后的视线，有那么几次，我想要留下来，这是那个孩子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身为母亲是应该欣慰地留下来的。

为孩子所需要，满足孩子、守护孩子，并且也被孩子所满足和守护，难道这不是一个母亲最高兴的事情吗？可是，我也必须要履行自己的承诺，虽然那是没有得到回应的承诺，但就算这样我也要去。

坐着公车到了黑蟒东路，在中国银行处下车，然后一路沿着上次记忆里面拼命记存的路线走，我想起来了，那张小狭巷，是的，沿着路一直往下走，再向右拐，就是王理唯的家了。

站在王理唯家，我力度适中地敲着她家的铁门，王妈妈很快就走了出来：“是你，依寻？”

“阿姨好，理唯在吗？”

“在，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王妈妈说，脸上掠过一丝担忧的神色，“那孩子近来状态不怎么好，我很担心。依寻，稍等一下，我回去拿钥匙来开门。”

进了王家，我向王妈妈说了“我自己去找理唯吧”，就径自朝着她的房间走去，我先是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了“谁？”的询问，隔着门，我向着里面说：“是我，李依寻，上午发给你的短迅没收到吗？”

“……门没有锁。”房间内沉静了一会儿，王理唯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于是我自行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又转身把门关上，王理唯就躺在床上，状态很差地，似乎什么也不想做的样子。

“理唯。”我在床边坐下，端详着她。脸色很差，一片暗沉，她没有生气地斜躺着，没有看我，这让我的心一阵刺痛，是由于那天的缘故吗？少女，一直在为那天的事情而困扰吗？

“为什么这些天不和我联系？你不舒服吧？感到困扰吧？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又气又急地看着她，“就算我做了错事，那么也不要这样，至少好好地骂我一顿，把受到的伤害全部发泄出来啊。”

“我为什么要骂你？”王理唯冷冷地说，“我要骂的，也应该是那些混帐邻居、还有那些因为我们家都是好人就学着邻居欺负我们的居委会，比起那些人，我没有骂你的理由。”

“可是，我伤害了理唯，不是吗？我一直想为理唯你做些什么，因为你在我最脆弱最绝望时，守护在我身边，从而救了我，所以我一直以来也想为你做些什么。”

“那一天，那个男人就当着我的面要打你，可是，我除了拦住他，以后就无法为你做些什么，那一天，那个直销员当着我的面侮辱你，但考虑到理唯不可以树敌太多，我控制自己，什么也没有做。”

“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王理唯的声音激动起来，“就是这样一个，每个人都可以踩上几脚，因为父亲是远近皆闻的老好人，因此每次一有什么检查，居委会总是拿我家来当案例，原本应该家家房房检查的，结果变成到了我家以后，整个村子的检查就算完成了。”

“这样的事情谁愿意啊？这样的生活谁愿意啊？我一直都很讨厌人，一直，都非常讨厌，所谓的人，我完全爱不起来，我从小就看着所谓‘大好人’的爸爸，谁都要占他便宜、谁都不把他看在眼里、谁都可以欺负他，然后妈妈就要为此而抗争。”

“但是妈妈是女人，那样的抗争也很辛苦吧？从小到大我就最讨厌人了，李依寻，对我来说，要信任一个人是很困难的，而要相信这个人可以和我一直好好相处，就更加困难，因为我不相信那样的自己！”

王理唯的声音，激动中又掺杂了痛苦：“对于刺猬一般的我，总是将自己藏在防备下，我没有把握可以和人好好地相处，也对人会持续地喜欢我，缺乏最基本的信心。”

未完待续

我看着她，少女随着语音的浮荡而情感毕露，痛苦、不安、无助、徘徊，所有的这一切都流泻了出来，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少女的呼吸重叠着，然后，我俯下身来，轻轻地抱住了躺在被子里面的少女。

“我，自从范洁以后，就没有可以真正称为朋友的朋友了。如果你说那些吃饭喝茶的人，手机通迅簿里面记着几个那样的号码，可是，真要发生了什么事，不会想到要找她们，真觉得撑不下去了，她们也不是适当的求助对象。”

“真的只是吃饭喝茶、享受悠闲时光的……玩伴而已。这样的人人生有很多，但真正的朋友，我觉得有些时候，人的一生可能只会遇见一两次，一旦错失以后，就遍寻不获了。”

我抱着少女，将头枕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被子感觉得到她轻微的颤动，体察到少女的不安，我尝试着抱紧她，在抱紧少女的同时，感觉自己也得到了依靠。

“一期一会。人生中有些人只会遇见一次，有些事只会经历一次，错过就没有了，在人生中，我们能够遇见彼此的机会是屈指可数的，不觉得奇怪吗？我们相差了十三岁，却还能成为朋友，这样的事情不觉得奇怪吗？”

“那样的事情很奇怪吧，虽然很奇怪，可是也很珍贵啊，在我人生三十岁的这一年，能够遇见理唯，能够成为你的朋友，我觉得这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王理唯沉默着，然后，她从被子里面腾出了一只手，将我揽了起来，在她的手揽住我时，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很担心，非常担心的，担心理唯你可能太年轻不会明白，朋友有时候一旦失去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已经三十岁了，可以在失去后重新得到的事物，几乎没有了，所以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会失去你啊。”

“……笨蛋。”王理唯推开了我，然后她拂开被子，“一起睡吧。”少女这样说，于是我也钻进了那个被窝，两个人一起平躺在床上，被里面是温暖的世界，我忘记了其它烦恼的琐事，而和少女继续分享着我的想法和心情。

“我也很害怕的，害怕自己可能应付不来，我觉得人一个人是无法更好的生活下去的，然而真的会有人和我当朋友吗？而不只是吃饭喝茶而已？除此之外，也无法好好地彼此传达心意。”

“但是，遇见理唯以后，我就不怕了。我想当你的朋友，也想被你当成朋友，在不经意和不留神间，我们就已经是朋友了，所以我是很高兴的，对于女人来说，友情也是很重要的，我不觉得友情是只存在于男人世界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