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我还没到家，就接到了李有喜的电话。

电话中他的声音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刚才张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有些奇怪：“她给你打电话干嘛？”

他说：“问我XXX（产品的一个细节问题）。”

我笑了，我和张姐刚闹了不愉快，她估计是不好意思给我打电话，原来她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我问他：“你怎么跟她说的？”

他说：“还能怎么说，和我们以前的说法一样啊。”

我放下了心来，按老规矩回答问题虽然不会出彩，但也不至于犯错。一般来说，只要李有喜不犯什么大错，我都会尽量的赞扬他：“嗯，你做的很对，她没说什么吧？”

他说：“没说什么，”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她还问起了你的情况。”

我的心像坐高速电梯似的提了起来，但我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在控制自己情绪方面我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问我什么情况？”

他有些犹豫：“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还有和老邓是什么关系。”

心中又是一紧，李有喜在张姐面前就是一盘菜，张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怎么回答她的？”

他说：“老邓的事情我说我不清楚，但你的事情我照实跟她说了。”

我说：“你跟她说我什么事了？”

他说：“你以前的事，我告诉她你以前也是当过老板的，只是亏了很多钱才又来打工。”

我依然平静，如果光听声音，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高兴还是高兴：“你还说了什么？”

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态度：“我告诉她你老婆要生孩子了，我还把你现在的情况跟她说了，我说你现在缺钱，让她把E公司的单交给我们做。”

我差一点就要晕厥过去了，临时性的跑了一会题：“你有没有觉得这样不太好？”

他说：“我觉得她挺欣赏你的，把你的事情告诉她对我们绝对有帮助。这些事情你不方便说，我来说好了，这对我们肯定是有好处的。你不是教过我怎么看人么？我仔细想了，张姐就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她肯定会因为你缺钱把这张单给我们的。”

身体像是虚脱了一样，脑袋也有点发闷，我突然失去了判断能力。我不知道李有喜这么做是对是错，是福是祸，隐约间只是觉得不对。

突然想到，假设我跪下，真有人愿意给我一百万怎么办？

思绪飘远，王候将相，宁有种乎？乞丐人渣，上天注定？ 错，也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你偷了一百万，哪怕你偷到了一个国家，哪怕这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一百万这一个国家是你偷来的，你也必将变成一个真正的小偷。绝不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么简单。

你需要在无数个深夜面对自己的孤魂，你需要在无数个白天面对自己做过小偷的事实，并因这个事实随之而来的自我暗示和自我强化。

王终归成了王，因为他在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把自己当王。乞丐最后还是变成了乞丐，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在任何时候他都把自己当成了乞丐。而乞丐变成乞丐的最根本的原因，也许仅仅是从一次不为人知的不劳而获的快感开始。

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我真的能拒绝一百万的诱惑？至少，我无法去指责李有喜。

我不会再接近那些给我好处但自私自利的人，但却不能不原谅出于好意却办了坏事的朋友。虽然我能想到，也许张姐根本没问李有喜我太多的事情，而是李有喜主动把我的故事讲给了张姐听。

我说：“你还说了些什么？”

他判断不出我的态度，悻悻的说：“没什么了。”

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犹豫，提高了声音问他：“真的没什么了？”

他也提高了一点声音：“她找我要了你的银行帐号，我猜她是要给你打钱，这是好事啊，华总。”

我无力的把电话挂了，脑袋如一团乱麻。

84、

第二天上午我刚下公交车，手机响了，有新短信了。

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旁边有人看着我，我擦去脸上的泪痕，迎风而立，想让风吹走我脸上的最后一丝水分。

一万块，是我找回可乐，张姐要给而我坚决不收的那笔钱。

睡不着的时候，我很多次想过一这么一幕：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晚上，老婆要生了，而我身上却没钱，人命关天之下，我在医院发狂发躁发疯，甚至跪下，求医生救我的老婆和孩子。

是的，我没停止过琢磨怎么样弄钱，但所有的方式都被我一一否定，我始终盼望着最后一刻能出现奇迹，比如说突然接了张预付一万块的单。比如说某某良心发现还我钱了。

我还想过另外的可能，我罕见的去买了一张彩票，期望着自己能中个两万块钱。我以前是从来不买彩票的，一是我不认为我能中奖，二是我知道如果我没有掌握金钱的能力的话，中大奖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现在我觉得自己能掌握金钱了，但金钱却成了我脖子上的枷锁。

有时也觉得我这种人很悲哀很奇怪，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愿意为了我的家人去抢银行乃至去杀人。但我却在没有钱的时候，还在指望最后一刻能出现奇迹，而不是去低下头去借钱。

当然，我一直这么安慰自己：最后一刻借钱也来的及。但我也知道这是在骗自己，如果老婆深更半夜要生了，等到自己打电话叫李有喜或者老刘送钱过来，那更是搞的鸡飞狗跳，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现在，我心中的石头落地了。

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解决，我连给张姐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给她发了条短信：“款已收到，谢谢。”

她没回我短信，这很正常，以前我也发过短信给她，她也不回。

进了办公室，情绪也稳定了一点，我拨通了张姐的电话，电话接通，听到张姐和我打招呼，我竟有一种未语泪先流的冲动，还好的是，说话的时候我已变的正常。

眼中有泪，我笑着说：“钱我收到了，其实我没有李有喜说的那么惨。”

她说：“我管你缺不缺钱，反正那一万块钱我是要给你的。”

当初张姐有问我是怎么找到的可乐，为了让她好受一点，我把过程说的轻描淡写，说是刚好有一个朋友喜欢养狗，懂一点养狗贩狗的规矩，他打了几个电话就找到了可乐。我继续当初的说辞：“找可乐我没花钱，我连请我朋友吃饭都不用。”

她说：“我不管你花没花钱，我说过谁找到可乐我就给他一万块钱，我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我的眼泪终于挡不住，流了下来：“张姐，谢谢！”

也许是在台湾呆了一段时间的缘故，她说话带点台湾腔：“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界还是有好人的了。”

听的出来，她笑的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得意，我甚至能知道她笑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我说：“我知道。”

她说：“好好干，我看好你。”

我笨拙了很多，只知道说：“谢谢。”

她说：“不过我要提醒你，我欣赏你并不代表你们公司能最后胜出，你明白？”

我笑着说：“明白，如果我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话，你也就白欣赏我了。”

她也笑：“你说完了没？我要去开会了。”

我说：“说完了，”真真正正的觉得她就像我的大姐了，我补充说，“张姐，少抽点烟吧。”

她笑着回答我：“抽烟不会死人的了。”

85、

七月XX日，女儿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好奇的看着我，三十多年的修为瞬间瓦解，我的眼泪有如河水决堤：“女儿，你可知道，我是你爸爸？”

女儿来了，获得新生的还有我。

我眼泪流个不停，脑袋里一片混乱，一开始我是这么对她说的：“爸爸没用，不能送你去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来接你，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努力，我会加油，等你长大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想想不对，我又说：“不行，那样会惯坏你的，我这样做的话你会肯定会变得很自私。我会打你，你不听话我一定会打你，你长大以后就会知道我打你是因为我爱你；我还会骗你，不是爸爸坏，而是爸爸想要你知道这世界也有黑暗的一面，爸爸不想你老于世故，但你最起码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还说：“我要带你去农村，让你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让你知道生活的艰辛；我要带你去全国各地，让你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美丽的地方；如果你爸爸有能力，我还要带你去世界各地，让你知道世界有多大，人有多渺小。”

我说：“爸爸现在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的长处在哪里，但爸爸一定会根据你的情况来培养你，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我说：“你高兴我就高兴，你不高兴我就发愁；谁要是欺负你，我一定跟他拼命；谁要是伤害你，我灭他全家；谁要是帮你，我用钱砸他；谁要是喜欢你，我也喜欢他；谁要是爱你，抱歉，一定要经过我同意。”

我亲了一下她的脸：“宝贝，你是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