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徐幼林一早赶往交易所去上班,远远地就看到交易所前漕宝路上围了很多的人。许多来的晚的人,甚至爬到高处在往圈子里瞅。
上海人就喜欢凑热闹,对于这一点,徐幼林已经见怪不怪了。凑热闹,上海话叫“轧闹猛”。闹猛(热闹)了,大家来看。看闹猛(热闹)的人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就要用点力气轧(挤)进去。
徐幼林本来想绕开人堆,但没想到一个熟悉的人恰好从人群中走出来,边走他还边摇着头,叹着气。徐幼林架不住好奇,上去一打听,原来是一个做期货输光的人跳楼了。旁边还有人补充说,这个人在期货市场的收益最高达到五百多万,还买了房、买了车,但这一次不仅输掉了万贯家产,还欠了地下钱庄一大笔钱,被人逼债,所以才走了不归之路。
徐幼林心想,和他说话的这个人看来可以去FBI做,调查的这么清楚。
还有人八卦说,听到这个人在跳楼前打了很久的电话,到处借钱,但是都被拒绝了,所以他就眼一闭,跳了下来。
不久,闻讯而来的家属也赶来了。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子,看样子死者才结婚不久。徐幼林想,“他大概要想从期货市场上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都赢来,没想到把自己的命赌了进去。”旁观者唏嘘不已。大家都在议论,死者先赚后赔,还欠了一大笔钱,自然接受不了大起大落,翻本又无门,于是就自寻了断了。
徐幼林心里觉得很难过,于是把这件事情和刘卫东说了。刘卫东本来是当故事来听的,没想到徐幼林最后竟然吞吞吐吐地说:“哥,你不是说我的账号上已经有了三百万了吗?我想拿点出来救济死者家属一下。”
刘卫东一愣,他心里想,这个市场就是你死我活的,你有一个仁慈的心,但你的对手却没有。心里这么想,他嘴里可没这么说:“幼林,算了,这事我来出面,把死者的后事了了,让他也能闭眼。”
于是刘卫东托人给死者家属送了十万元钱,算是对死者的一种安顿。钱虽然送出去了,刘卫东心里却在想:“这种心理素质还来炒期货,看来,以后要建议经纪公司对新开户的客户都要做一个心理测试,不通过的人,不能来炒期货。”
刘卫东只是想想而已,一会儿就忘了。没想到多年后,证监会居然要求券商对开户的股民做投资风险承受能力评估。
由于股民是券商的衣食父母,有利益关系在,这个由券商主导的评估自然是走形式了。
在上海的刘卫东已经查清楚了,苏州逼仓失败,主要原因就是吴江生资的老鼠仓提前出逃。他们在贵州省金属材料公司的席位上有大量投机性多头头寸,趁着价格高企,率先出逃。而在谢卫国的老鼠仓后面,贵州人的老鼠仓更大。贵州人看到老鼠仓有异动,他们赶紧也跟着出逃。在场内多、空人气转换最微妙的时刻,几股力量的掺合自然一下子打破了市场的均衡,极度挫伤了场内的人气,造成多军最后的崩盘。
刘卫东把情况向赵义雄做了汇报,问他:“这害群之马如何处理?”
赵义雄正在沉吟之际,旁边的刘国平说:“老赵,你放心吧!这件事我来处理。我们一定要对那些坚持到底的兄弟有一个交代。”
刘卫东瞅了一眼刘国平,没言语。他知道黑道人物刘国平自然有他黑道的解决方式。
从此,刘卫东再也没见过吴江生资的谢卫国和鲁平两个人。
徐幼林后来听别人说,这两个人亏空了公司的钱自杀了。此时,他也知道了谢卫国老鼠仓的事情了。以他对这两人的了解,他更相信这两人是被自杀的。
鲁平死了之后,晚上聂远新家里的电话少了很多。有时候聂远新想:“和一般上班的人相比,鲁平的收入不低的,他老婆也在物资系统,年终奖都能拿好几万呢!他怎么为了点钱犯了众怒呢?”
许怀忠也曾感叹过:“期货投机中赚的钱是痛苦的钱。”
在以后的联合行动中,上海帮阵营的人再也没有人敢提前出逃了。
鸡一杀,猴子们自然就乖了。
毛文浩跳楼的那天下午,郑成刚本来准备将中期将账户中剩下的钱都转到徐幼林公司的。当他一到中期,就有相熟的人和他说:“小郑啊!你的朋友毛文浩出事啦!”
郑成刚一愣,“小毛出啥事啦?”
那人说:“他这次把钱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债,他想不开,今天早上就跳楼了。”
郑成刚说:“小毛在我们这里持仓不多的,应该输不了多少钱。我记得他只空了50手啊!”
那人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小毛这小子深藏不露,他在场子里是有席位的。虽然在我们这里空的不多,在自己席位上却空了不少。而且浙江人在他席位上‘借跑道’,穿了仓就不管了,他这个席位上的钱一下子就输光了,不仅如此,他还欠了地下钱庄几百万。你说,这笔钱他要做几辈子才能还得清啊?”
那人说完,就走了,边走边摇头叹息。
虽然前段时间,输了这么多钱,郑成刚总是不甘心,想把输的钱再赢回来,但此刻他却心想,自己若陷下去,迟早有一天也是这个下场。想到这里,他不禁后怕了起来。
郑成刚最终还是决定不做期货了,从此安心做进出口生意。这钱虽然来得辛苦,但实在。
在中期办理清户手续的时候,中期的交易负责人以为郑成刚要转到其它经纪公司去做交易,还特地和他交流了很久,许诺很优惠的手续费返点政策和方便的提现等等。
郑成刚想:“我是替自己打工,你连这都不知道啊?”但他却没说,顺便解释了几句。
离开交易所的时候,郑成刚回头看了看交易所的大楼,他想:“不知道小毛跳下来之前想的是什么?生和死,输和赢,其实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一步错,步步错。高利贷的钱是个无底洞,最后赌一把还是输,再也融不到钱了,那只有凌空一跃这条路了。”
太阳正在西落,式微的阳光透过云缝斜着撒了下来,仿佛一个残喘的老人。
“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郑成刚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么一个落寂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