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脸孙玉国远看是书生,近看他的步伐,大兵哥无疑。应该是某个去追学校女教师的逃兵无意中看到了他,也被发现了。
而且,据招供的逃兵说,两人的口吻已经带点儿官气,不是普通的士兵。
听了汇报,白鸟多夫马上兴奋起来。虽然好不容易才逼逃兵招供了两人,却也是重大的成果。根据所掌握的资料,来南宁的中国特工都是新五军的精英,至少也是个小官儿。刘农峻、孙玉国都是来南宁不久的,也有了官腔,且身上隐藏着杀气,显然不是逃兵。一个开铺,一个扮教师,完全符合特工掩饰身份的做法。
白鸟多夫亲率一组人直扑刘农峻的理发店。
另一组则去抓捕学校的孙玉国。
话说昨晚范庭兰、刘农峻被白鸟多夫的乱枪打散之后,他们就迅速飘入黑暗的巷子,左一穿,右一钻,避开了日军的围捕。范庭兰跳入一座院子,发现主人家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早被划破夜空的枪声吓坏了。说不定,一家人正挤在床上互相哆嗦呢。
日军自进城之后,时常在夜半去侵袭市民,或抢或奸,无恶不作。
躲到墙角静了一会,范庭兰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伸了伸鼻子,是刘农峻的气息。
同是男人,南方人和北方人的气息截然不同。大的来说,南方人阴柔,北方人粗豪。对两广的人来说,除了两广之外,都属北方。
刘农峻身上的气息更明显,是一棵青草似的淡雅,这当与广州人那种随意的性格有关。天塌下来,他们都不会失惊无神,都是置之若泰、柔柔和和地去慢慢补天。
一条青藤似地划入院子,刘农峻大气都没喘一下。
范庭兰走到刘农峻身前,看了一眼,悄声地关切道:“你没事吧?”
“嘿,没事。至多是两根汗毛吧。”刘农峻笑答。
范庭兰开心地笑了笑,然后侧耳细听。
听了好一会,都是远处传来的枪声。
不由问刘农峻:“郭超常呢?”
刘农峻呆了一呆:“刚才他还跟在我的身后的,按说应该到了。”
范庭兰皱了皱眉。
按规矩,每组人都是分而不散、相互掩护的。组与组之间亦是。郭超常在前面是打尖,撤的时候则断后,原来断后的人则变成了打尖。这种做法的好处是可以避免心理疲劳。
“恐怕有变。”范庭兰道。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嘭嘭”的拍门声和日军的吼叫。
打了个眼色,两人一分而散,马上跳上院墙飞身而去。
话说白鸟多夫带着十几个人赶到刘农峻的理发铺,迅速散开,将理发铺包围了起来。
白鸟多夫躲在门边,朝铺里得意地喊:“瘦鬼,你已经被包围了,识时务的就乖乖给我出来。”
铺内无声,像静悄悄的黎明。
“不吭声是没用的,给你5秒钟时间考虑,是跟皇军合作,保个全身,然后回家去搂女朋友;还是顽固到底,自寻死路。”白鸟多夫展开了攻心战,“你这么年轻,好世界等着你享受,你女朋友也绝对希望你完完好好地回到她身边,然后一起花前月下……”
花了一大堆口水,铺内仍然无声。
白鸟多夫一闪身子,一挥手,两挺轻机枪就吐出了一串串的子丨弹丨,将理发铺的门打得粉碎。
即使是只苍蝇,也逃不过这么密集的子丨弹丨。
仿佛看到刘农峻满身被打成了马蜂窝,白鸟多夫才挥手示意停下射击。
闪身入门,白鸟多夫还来了个地滚翻,动作十分麻利。身子翻起,手枪仍指着前面,只要有目标,子丨弹丨就会准确无误地射出。
他的枪当然没响。
铺里除了被打得稀巴烂的椅子、镜子、面盆、围布、毛巾、板帐、床铺之外,连鬼影都没有一个,更别说躺在地下血流如注的刘农峻了。
站起身,白鸟多夫狠狠地骂了一句“八格呀噜”。
他自然想不到范庭兰他们会进城又出城。
在跳上院墙的瞬间,范庭兰就朝刘农峻打了个出城的手势。两人虽然同组,但也不会粘在一起跑。尤其是在带着逃离性质的时候,都会拉开一定的距离。事前有了总的方向,就可以灵活机动地时分时合,以避开对手的追捕。
一口气逃到城外,听听身后并没有特高课的人和日军追来,范庭兰便在一片竹林边停了下来。
很快,他就感觉刘农峻长条的身影飘忽在原野,正朝他奔过来。
可任他范庭兰怎么再去感觉,怎么伸长鼻子,也嗅不到北方窝头的气息。郭超常这个河北佬,始终没在他的眼前、他的心中清晰一下。
一会儿,刘农峻已气喘吁吁地飘到他身前。
范庭兰仍越过他的身子往后望。
喘定气,刘农峻方道:“不用望了,他的小腿中了弹,已经落单。”
“你看到他了?”范庭兰急问。郭超常虽然长得尖腮猴脸,与他印象中的燕赵大汉搭不上界,但他觉得郭超常的性格挺豪爽,是个可深交的人。有机会他还要和郭超常玩玩太极呢。
刘农峻叹了口气:“没有,只看到他留下的暗号。还叫我们不用担心他。”
“嗯,这猴子应该能钻出城来的。”范庭兰只好自我安慰道。
这时天色已经微亮,返回城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走吧。”刘农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郭超常怎么办?一路走,范庭兰仍在担忧地想。他可不希望自己组的人,从此少了一个。
第一百五十章藏在敌心脏
郭超常并有没失踪。
当白鸟多夫押着几车“嫌疑犯”回到警备部时,已临近中午。咿咿哇哇的嘈杂声,一下子就将藏在食堂二楼仓库的郭超常给闹醒了。
透过气窗往外望,只见几辆军车停在操场上,一个个嫌疑犯正被推下车。郭超常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咙头。
范庭兰他们不会出事了吧?
眼睛便瞪得大大的,睡意也早抛到了九天云外。
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直到最后一个嫌疑犯被推下车,押向一座大房子,也没见到范庭兰他们的影子,郭超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收回目光,郭超常背靠在墙上,闭上双眼,昨晚的情景马上闪现在他的眼前——
他一脚将南次三郎的头踢成两半,目光也钦佩地投向陈节。
陈节回投给他的目光里却有一种急切。
这种急切无疑是在提醒他要小心。
他心里充满了无言的感激,已经做好了在空中翻滚的准备,但还没实施,枪就响了。
一阵乱枪。
他感到小腿一热,就知道自己中弹了。
到底是白鸟多夫射中他的,还是吉田他们射中他的,已无可考证。他们所用的枪型都一样,响声自然也一样。
因为是乱枪,又是从暗处突然打出来的枪,他是避无可避的。
尽管如此,小腿一热,知道自己中弹,他心里仍然道了一声惭愧。
这声惭愧,似乎是对杜丝丝良苦用心的一种歉意。
当日在丛林里练眼力,练避子丨弹丨,杜丝丝虽然对谁的态度都一样严谨,可郭超常觉得杜丝丝对自己特别用心。不知是花旦的身材和杜丝丝差不多,还是自己眼里时常闪着花旦的身影,目光落在杜丝丝身上时,杜丝丝回馈给他的目光也显得特别柔情似水。
对于这个问题,他私下里分析过许多回。
分析来分析去,他就很自知之明地明白:以自己尖腮猴脸的样,绝对难进入杜丝丝的眼帘。杜丝丝之所以回馈给他柔情似水,是他充满爱意的目光打破了相貌的歧视、身份的歧视,冲破了一切界限,令杜丝丝本能地作出了些反应罢了。
虽是本能,也令他感到十分欣慰:这爱的目光里有着一种超常的力量。
梦里,他也没将杜丝丝抱入怀里。
入他梦里的,仍然是花旦。
他相信,花旦会给他带来好运。
因此,心里道了一声惭愧,郭超常就十分清醒,知道自己不能跟着范庭兰他们一起了。若一直跟着,必定会拖他们的后腿。
当时,范庭兰和刘农峻由断后变成打尖,并没注意到他受了伤。
在一个暗处,他迅速包扎好伤口。总算幸运,子丨弹丨并没伤着他的骨头。
开始,他还跟在刘农峻身后。
但转了几条巷子后,他就悄然离开了。
听着枪声,感觉满城都是日军在叽哩呱啦的,郭超常预测日军必定会在全城展开大搜捕。凭着直觉,他就知道范庭兰他们非出城不可。于是,他便在范庭兰他们可能经过的巷子留下了暗号。
往哪里走呢?
他本想回到丨警丨察局躲起来的,可脑子一转,总觉得回去的危险性太大,等于自投罗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回朝南巷?
朝南巷有他悄悄租下的一间房子。
但那是民房,岂能不入日军的搜索范围?
这显然不行。
日军警备部。
对了,就它了。
主意一定,郭超常心里就立刻兴奋起来。
这日军警备部原是一所中学。他在丨警丨察局当勤杂的时候,曾经去送过文件,对那里比较熟悉。那里的围墙虽然加了铁丝网,但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障碍。
他去送文件的时候,就曾经想过若要在这警备部躲藏,有三个地方不错:一是军官楼的档案室,那里十天半个月才开一次门;二是武器库,虽有哨兵把守,但只要潜了进去,不是遇到打大仗,会有三几天的安全期;三是食堂的仓库,仓库设在二楼,装的是大米、食用油,只要藏在堆成山似的粮袋后面,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三个地方,他最终选择了食堂二楼的仓库。
仓库靠近围墙,且有树木作掩护,宜进宜出。
一路上,他虽然遇到过几阵日军巡逻队,但都有惊无险。他一旦听到了脚步声,就已经提前避开了。
飘过围墙,跃到树上,郭超常静静地观察了一下,食堂四周都静悄悄的,只不时有几个流动哨兵过来转一圈。相隔的时间,足有20分钟。
这20分钟就足够他进入仓库了。而且他还发现,这小日本还真够狂妄,侵占了哪里,都当是他们自己家里一样,连食堂的前门、后门都是虚掩着的,锁都没锁。
真个是目中无人,以为有枪就是王,哪里都是他们小日本的势力范围。
悄悄替入二楼仓库,躲在粮袋后面,郭超常松了一口气。
这么一松懈,困意就袭上了他的心头。
不到一会儿,他即进入了梦乡——
花旦见到他的小腿受伤,双眼一湿,泪水就像止不住的春雨哗啦啦地落到他身上。
纤纤玉手抚着他的伤腿,花旦忍不住动情地哽咽道:“亲亲,我的小亲亲,我再不让你离开我一步。”
“嗯,我明天就娶你。”他搂着花旦,开心地道。
红头巾。
红烛。
红帐、红被子、鸳鸯枕,氤氤氲氲的洞房。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将花旦抱上床的了。
好像还没梦到抱的时候,他就被外面的嘈杂声闹醒了。
“妈的小日本,连个好梦都不让我做完。”
狠狠地骂了一句,郭超常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操场上传来了枪声。
郭超常忙转身将眼睛贴到气窗上,只见白鸟多夫正在开枪杀人。
当白鸟多夫将逃兵的头切下时,郭超常的肺都快气炸了,手禁不住就伸向腰间的盒子炮……